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10月6日，2026年诺贝尔物理学奖授予弗朗西斯·哈尔岑（Francis Halzen），表彰其“对冰立方中微子天文台（IceCube）的决定性贡献，以及发现来自天体物理源的高能中微子”。值得关注的是，诺奖报告在展望下一代中微子望远镜时，特别提到了由上海交通大学李政道研究所牵头的“海铃计划”（TRIDENT）。
诺奖背后，中国正在推进的下一代中微子观测布局开始进入更多人视野。李政道研究所长聘学者、物理与天文学院副教授、海铃计划首席科学家徐东莲曾在IceCube学习工作十年，并参与高能天体中微子的发现。10月11日，她从自身亲历出发，解读此次诺奖背后的中微子天文学，并带来“海铃计划”的最新进展。
“幽灵粒子”，
为何如此重要？
要理解此次诺奖成果以及“海铃计划”的价值，先要认识中微子。
中微子是构成物质世界的基本粒子之一，也是宇宙中仅次于光子的第二丰富粒子，却几乎不与物质发生相互作用。徐东莲在报告中打了个形象的比方：“太阳中微子每秒钟有650亿个穿过你的指甲盖，穿过你跟无人之境一样。”也正因如此，中微子常被称作“幽灵粒子”。
“难捕捉”，是它最特别的地方。光可能被物质遮挡，高能带电粒子在传播中还会受到磁场偏转，而中微子能够从黑洞附近、活跃星系核等极端致密环境中“逃”出来，并几乎沿原来的方向穿越漫长宇宙空间。它因此能够携带源头信息，成为人类探测极端宇宙的一种独特“信使”。
在天文学界，宇宙射线从哪里来，一直是延续百余年的未解之谜，传统观测手段难以追溯到真正源头。“天体中微子为人类观测极端宇宙打开了一扇新的窗口，高能中微子有望‘一锤定音’解答宇宙射线起源之谜。”徐东莲说。
中微子研究的重要性，从诺奖史也可见一斑。自1930年中微子概念被提出以来，相关研究已五次斩获诺贝尔物理学奖。从最初发现中微子存在，到证实中微子振荡、确认中微子有质量，再到如今高能中微子天文学的开创，人类对这一 “幽灵粒子” 的探索从未停歇。今年的诺奖，则进一步确认了高能中微子天文学这一全新观测窗口的科学价值。
一立方公里南极冰，
如何变成“望远镜”？
一个几乎不与物质反应的粒子，科学家怎么“看见”它？
秘诀藏在一束极其微弱的蓝光里。徐东莲介绍，极少数中微子撞上冰或水中的原子核后，会产生高速带电粒子并激发切伦科夫光。科学家布下大量光学传感器，通过记录光到达的时间和数量，反推出中微子的方向、能量和种类。
1960年，科学家提出在深海或深冰中布设探测阵列；1976年，夏威夷进行了早期深海尝试；1988年，此次诺奖得主哈尔岑把目光投向南极，将看似大胆的设想逐步变为现实：约一立方公里的天然南极冰体，被打造为巨型粒子探测器IceCube。
2013年，IceCube首次发现来自地外的高能中微子。在徐东莲看来，这正是IceCube最具突破性的地方。“此前太阳中微子、超新星中微子研究也曾获得诺奖，但只有当探测器能够捕捉系外高能中微子、确认一批高能天体中微子源，才真正称得上是一台中微子望远镜。”徐东莲说。
作为IceCube项目的参与者，徐东莲自2008年起在项目组完成了研究生和博士后训练，并参与高能天体中微子发现的全过程。2018年回到上海后，她开始把这扇窗口从南极继续推向南海，发起了中国下一代深海中微子望远镜——“海铃计划”。
“海铃计划”由上海交通大学李政道研究所牵头，徐东莲担任首席科学家，计划在南海约3500米深处建设中国首个深海中微子望远镜。未来，上千根探测串列、约两万个光电探测球舱将在深海中展开，形成一片巨大的“风铃阵”，监测约10立方公里海水，捕捉来自极端宇宙的高能中微子。
从南极到南海，
中国“海铃”接棒下一代中微子观测
IceCube已经打开了一扇观测宇宙的新窗口，为什么还需要下一代中微子望远镜？
“要分辨遥远的源，角度分辨率需要好于0.1度。”徐东莲说。目前，人类捕捉到的天体中微子仍十分有限，大量事件还没有找到明确的对应天体。下一步，不仅要“看见”，更要看得更多、更准。
这正是“海铃”瞄准的方向。计划选址南海，近赤道海域，提供了不同于南极的条件，可借助地球自转实现大范围巡天，与南极等全球中微子望远镜形成互补。此外，相比南极冰体，深海水中的光散射更弱。徐东莲形象地比喻，中微子所产生的信号在冰里像“棉花糖”，在海水中则更像轮廓清楚的“坚果”。
按照设计，海铃探测体量约10立方公里，目标灵敏度达到IceCube的约10倍。徐东莲介绍，它还将提升对不同“味”中微子的分辨能力，有望实现更精密的高能中微子观测，成为世界最灵敏的天体τ中微子探测器，为寻找中微子衰变等新物理现象提供新的观测手段。
如今，这张蓝图正一步步沉入深海。从单光子深海测光仪、混合型光电探测球舱（hDOM），到自主研制的深海精密仪器柔性布放系统“蜘蛛系统”（SPIDER），一批核心技术已完成实海验证。
就在刚刚过去的国庆中秋假期，海铃首根望远镜串列样机完成深海布放，并已接入南海海底科学观测网，原位观测到单光子和大气缪子信号，打通了关键技术链路。据悉，目前由10根望远镜串列组成的“海铃一期”正在推进，预计2027年建成。
从南极冰层到南海3500米深处，一场跨越半个地球的“幽灵粒子”追踪仍在继续。未来，“海铃”还将与光学、伽马射线、引力波等观测手段一道，织入全球多信使观测网络，继续追问那个最根本的问题：宇宙中最极端的能量，究竟从哪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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