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塬双楼记‖陈喜林|双楼记|天井|秦汉|西北塬|陈喜林|高家堡

文/陈喜林

【导语】云横秦岭，冶峪汤汤。泾阳西北塬这片黄土台塬，藏着一段被岁月掩埋的家族往事。高家堡商周戈族的青铜铭文、陈氏墓园留存的墓志传说、唐代夯土双楼的营造技艺，层层叠叠，镌刻在塬上的瓦砾与黄土之间。本文循史料、访遗存，打捞西北塬上双楼陈家跨越千年的人文根脉。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秦岭自古以来就是不平凡的地方，它是中国南北水系的分水岭，也是长江水系和黄河水系分区的地理标志。郦道元《水经注》中记载：秦汉时，有黑龙来到渭河饮水，其经过的地方形成了一座土山，形状如龙。龙头就是现在西安的龙首村，龙尾则在今天西安钟楼。所以秦岭被尊为华夏文明的龙脉。秦岭北部是渭河，黄河最大的一级支流；南部是汉江，长江最大的一级支流。这座博大精深的山脉孕育出两条具有非凡意义的河流。

有了秦岭的气候屏障和水源滋养，才会有北面关中的风调雨顺，才会有周、秦、汉、唐的绝代风华。中华民族最引以为骄傲的古代文明，得益于这样一座朴实无华的由巨大花岗岩体构成的山脉。才会有十四朝帝都长安的繁华。秦岭北坡，山麓到山顶垂直变化明显，且山高坡陡，河溪深切，水流湍急，动植物资源丰富，北部就是关中平原盆地。史称“八百里秦川”，在秦岭北坡及关中平原，现有众多的文物古迹及流传着丰富的历史故事。

有一条龙一样的河流是不得不说的，这就是冶峪河。位于西安市北偏西60公里处，东南距泾阳县城25公里，这就是冶峪河口镇段。清乾隆《直隶彬州志》云：“冶谷水亦名淳化河，或曰县河，发源于淳化县和耀县交界处的英烈山。”宋《长安志》说：“冶谷其山出铁，有冶铸之利，因以为名”。由西北向东南流向，越淳化县城，由泾阳县口镇三王沟入境，自口镇出谷，至三原鲁桥镇之双河口注入清峪河。冶峪河自口镇以上，由于河床刷深，地台上升，到了山口忽然发出龙吟虎啸般的声响扑下深潭，而后又在高高的悬崖脚下向着东南摇头摆尾而去。谷口和其下的响龙潭把北山分为东西两部分，东边的叫嵯峨山，西边的叫北仲山。这北仲山南的台塬地带，人称西北塬，古时叫金盆塬。泾阳西北塬是关中地区众多的黄土台塬之一，夹峙在泾河、冶峪河二水之间。双楼陈家正位于泾阳西北塬的东北端，冶峪河西岸原头上，就是现在的坡店村。

那么双楼陈家及周围的人是哪里来的呢？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从双楼陈家东一公里处的高家堡说起。

1971年和1991年，陕西省考古队在高家堡发掘了6座西周早期墓葬，出土了铜器、陶器、玉器等随葬器物。其中出土商周之际的青铜器60件，带有铭文的铜器有28件，有戈族徽铭文的铜器数量最多，共8件。在高家堡一带还发现了商周遗址。

张懋镕先生在《高家堡出土青铜器研究》一文中，认为高家堡墓地为戈族家族墓地，高家堡所出戈器除一部分时代稍早，大部分属于西周早期，戈族是武王克商以后从河南安阳迁来泾阳高家堡一带的。陈晓华在《戈器、戈国、戈人》一文中，认为戈人先在安阳区、泾阳区、湘江中下游区、洛阳区，并对戈族的族属、地望及迁徙进行了考察，认为泾阳区是商代的戈族所在地。认为夏商时期戈国在洛阳地域，于商末周初迁至泾阳。专家认为，戈族是一个古老的氏族，在殷代甲骨文中就已经出现。在商周铜器铭文中也经常见到戈族族徽铭文。据《史记·夏本纪》记载，戈氏为禹后，以国为姓。那么戈族的历史可追溯到夏代。商人灭夏后，戈族并没有消亡。夏遗民戈族处于商文化的中心地域，必定受到商文化的强烈影响。经过有商一代，戈族可能接受商人的文化，被商人所同化。周人灭商后，戈族作为殷遗民而被迁到泾阳。张懋镕先生认为戈族是在武王灭商后由河南迁来泾阳，这与安阳墓葬年代的考证是相吻合的。西周初年，周王朝为了防止商贵族聚众作乱，分而治之，将这些殷顽民迁离故地，而关中是迁徙殷遗民的重要地区。戈族是在西周早期迁到泾阳高家堡的。

高家堡墓地处于西周早期都城岐周与丰京、镐京之间，受到周文化的强烈影响。殷人的葬俗独立性较强，依然保留着葬俗腰坑。腰坑中又未殉葬任何动物。而安阳墓葬也有腰坑。腰坑是指在墓室底部靠近中央所挖的小坑。为什么叫腰坑，石璋如先生曾解释说道：“腰坑系本地土名，因为正在骸骨的腰下，故叫腰坑”。腰坑葬俗是指在腰坑内埋葬殉人、殉狗或随葬器物的一种埋葬习俗。腰坑形制呈方形、长方形、平行四边形以及不规则形。商代墓葬内普遍有腰坑是在商代晚期的殷墟时期。周人最初是没有腰坑葬俗的。根据周人不用日名、族徽，西周早期的族徽铜器多是殷商后裔的器物。商代晚期至西周早期，分布于泾河流域及其周邻地区的非商系统考古学文化中，都罕见腰坑、殉狗及殉人习俗及日名和族徽制度。所谓“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便是族徽的意思。这些墓主人也属殷遗民。高家堡出土的青铜器在器类、器形和纹饰方面，却与殷墟晚期保持着很大的相似性。在葬俗上既有商人盛行的腰坑、殉狗、殉人习俗，又有周人的毁兵葬俗。这就体现了高家堡墓地文化面貌的复杂性。

高家堡是一个等级非常高的族群，拥有这么多的青铜鼎就说明这一点。当时“天子九鼎，诸侯七鼎，卿大夫五鼎，士三鼎”，拥有数量多少成为等级高低的标志。可见戈族在当时地位非常显赫。

商周时期也是我国服饰文化形成的重要时期，作为其组成部分的发式形式是多样的。从安阳殷墟商墓中出土的石、玉、陶等材料制成的俑人佩饰看，有几种形式，一是将头发在右侧耳后挽梳成一长发辫盘头一周，将辫梢压于辫根下戴圆箍形冠。另一种辫发形式是所有头发都汇集于头顶编成一条短辫，而将额发及鬓发等全部剪去，四周不留一根杂发，发辫下垂于脑后，长不过颈。还有一种披发，就是前额和两鬓垂有一排整齐的弧形短发，自然下垂，后脑至耳垂。披发在周时流行。据民族学调查表明，原始社会人类都是随意披散的发型，后来为了视野的便利和美观需要，出现了修剪的短发。周时，我国大部分地区除边远少数民族，仍是以披发、短发、辫发为主。后来受儒家思想对发肤观念的影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商周时期的髻发形式在秦汉时期得到了巩固。披发、辫发逐渐退出历史舞台。

再看看双楼陈家的墓园。1975年，我正上高中，星期日回家看到父辈在墓园干活，我去看时，是一墓塌陷，有砖雕墓志铭：“明故显考妣父陈讳资母杨氏合葬墓记”。砖正方形，边长30公分。两边有同样两块刻有插盆牡丹花砖。听老人说墓园过去大，约30亩。我们陈家上坟扫的最上端的祖先是唐朝人。这塌陷的墓距立祖的墓有百米之遥，一般安葬都是亡人脚登下一辈，平辈可横向安葬。这样推算立祖的是唐代人应该可信。我父亲说，明代这个墓室是砖铺，中间有小坑，我问这为什么？他说为了接地气，就是过去的腰坑。现在安葬人也都会留这小坑。

双楼陈家的墓园也很讲究，过去选址，都请风水先生，从立祖的墓地看，头枕仲山，远眺南望，平川似毯，尽收眼底。朝北看，仲山重峦如涌，万绿无际，日照阔野。墓园松柏如林，东边底凹有水渠，西边小沟常流水。山川壮美，景物天成。过去无水灌溉，现在引冶峪河河水浇田，墓地就有陷塌可能。

由于历史和人为的原因，双楼陈家存在的遗物不多，好多都是人们流传记忆中。那些遗物为成堆的瓦片、秦砖汉瓦及古墓文存。我小时候，我们家的西北一里远附近，半人高的瓦渣堆延绵几公里，这就是双楼陈家的住宅，不过看这些瓦片是明清建筑，还不是双楼遗物。那双楼建于何时呢？请看看福建土楼。

唐末宋初，福建土楼的客家人从黄河流域辗转迁徙到永定，将中原土楼建筑艺术发扬推广。历史上中原汉人几次著名大迁徙：西晋永嘉年间即公元4世纪，北方战祸频发，天灾肆虐，当地民众大举南迁，拉开了千百年来中原汉人不断举族迁徙入闽的序幕。进入闽南的中原移民与当地居民相互融合，形成了以闽南话为特征的福佬民系。

相传，双楼陈家是方形楼，建于唐代，占地20余亩，方楼出现比圆楼要早，从方楼才发展到圆楼。双楼是两座楼，面南朝北，横向排列。先夯筑一圈方形的高大围墙，墙外有壕沟。两楼一层相通，南门有吊桥，沿屋墙设置房间。楼中央是敞开的天井，天井周围是回廊，如此重叠起来，高六层。这种传统的夯土技术十分坚固，抗震能力强。左楼为上堂，一楼大厅为祖上神位，祭拜厅堂。二楼多放粮食油之类的东西，往上才是住人的地方。老人多住在楼上。楼墙厚1.5米左右，建筑用土必须加上红糖、打散起泡的鸡蛋清、不见米粒的糯米汤。夯建土墙时，还要在泥里加一些木片、竹片或是大块山石用以加固墙体。楼顶覆以火砖瓦盖，经久不损。这样夯成的土墙不惧水浸，坚如磐石。在没有钢筋水泥的年代，用这种原始的建筑方式，建成的庞大土楼，堪称奇迹。

据老人们讲，方楼的设计及建造工艺十分讲究。

设计首先考虑的是经济实用和坚固美观。过去楼房建造和今天截然不同，没有设计师和图纸，而是由楼主和工匠师靠经验智慧及封建理念、民居建筑规矩完成的。双楼的建造是一项规模庞大的工程，需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短则三年，长则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能完成。为什么要建双楼，可能是人多房少、无房居住；另外就是有钱有能力，想要光宗耀祖。设计分二步，一是双楼主体，二是室内外配套，如祭祀厅，理事厅，寝室、装修等。主体设计先请风水先生、泥水匠、木匠等大师们商议，提出几个方案，最后达成一致的设计方案。然后用地规划、资金准备、材料来源、劳力投入、工期预计，先让师傅确定，这些都深思熟虑后，才能开工。

开工先“放线”，就是建筑大师们用“鲁班尺”（一尺等于30厘米)丈量地势尺寸。双楼先确立南北中轴线，两边建楼布局对称，还考虑后堂高、前堂低，绝不能前厅高于后堂。风水先生按“八卦”确定该楼的分金线、座与向。地平线确定后，还要考虑防涝措施，尽量原地用土，把四周的壕沟取土用在建筑上，平衡为宜，又省工又省力，双楼底层大墙宽1.5米，放大角在10米多。小墙宽1米左右。

双楼同步建造，基础及以下确定好后，楼内分别设计出门厅、天井、走廊、楼梯、房间、屋面各高宽尺寸，按规矩尺寸配合地势，高为“天师卦”，宽为“地母卦”。天父地母由“乾、坤、艮、巽、震、兑、离、坎”八卦组成，天父卦是：“乾弼离破军，巽廉艮武曲，兑贪震巨门，坎文坤禄存”。地母卦是：“巽弼离巨门，坎武廉文曲，兑离廉兑坎禄存，震辅坤破军”。房屋采光俗称“寸白”，它与深浅有关，有诗曰：“一白水吉，二黑口凶，三碧木凶，四禄木吉，五黄土凶，六白金吉，七赤金凶，八白土吉，九紫火吉”。天井合步法有内外之分，内天井为二尺五寸，外天井为四尺五寸，有诗曰：“一步青云多吉庆，二步朱雀去官方，三步玉堂抱百福”。门窗合字由八字组成，每字一寸八分，一字一合，“财、病、离、义、官、给、害、本”。尺寸按规矩设定后，由木工画出不成比例的平面，结构用约长3米，宽15厘米薄板绘出柱高、出跳、楞条、桁木、根数、屋面构造等，再计算所需木材规格、数量。泥水匠计算出所需石料、砖料、土方、瓦。建筑师们根据丰富设计建造经验，设计出与周围环境协调、立面多姿、造型各异、错落有致的雄伟双楼。

施工前，要选良时吉日，当时没有水平经纬仪等工具，全凭师傅们的实力和经验。根据分金线，定出中轴线，定出圆心，从圆心分出四块，每块呈45度角，从每块等分，再等分，得出我们今天的几何图形。施工时每天烧香，农历初一、十五敬奉，以保平安，使工程顺利进行。

“万丈高楼平地起”，基础砌筑很重要，砌筑从后墙中间开始，奠基仪式把五只形状不同的石料，它们分别代表“五星”：东方甲乙木、西方庚辛金、南方丙丁火、北方壬癸水、中央戊己土。按顺序从左到右木、火、土、金、水排列在基础底层内侧。我们称“五星石”。它基础独特，高出地面而又小于土墙，基础地面以下有放大脚，地面以上呈梯形石墙。

双楼在土墙夯筑时，耗用劳力最多，一般在农闲时（即农历七、八月）施工。因土层土质不同，必须调配土质，去掉表皮土，把皮下土锄松翻动，经五至十天氧化发酵，按黄土合砂25%、含水18%为宜。双楼主体用材为：柱、梁、跳、楞条、桁桷、门窗和其它构件，以榫卯结构相连接，非常牢固。从选料开始，在深山老林挑选枝繁叶茂的杉木，砍伐前先烧纸，木工口念伐檩语：“秀木深山万丈长，鲁班取来做栋梁，五色祥云来拥护，合楼富贵置田庄”。经木匠制作好后，涂上朱红大漆，画上八卦，选好良时吉日，披上梁红，挂上梁米，挂上通书，钉上五色布，挂上灯笼。上梁时请拣梁供楼主们祭拜，木工口念请梁语：“伏以，天地生来分阴阳，子午卯酉定有方”。“伏以，天地初分、阴阳交会……”。语毕，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完成上梁仪式。

架木料时，把制作好的木料安装在各楼层的土或砖墙上，柱竖直、梁放平，接榫牢固，椽条桁木均整齐划一。平桁钉桷同步进行。盖瓦是最后一道工序，盖瓦质量要求铺盖后不透光。施工时，仰瓦小头朝下，背瓦大头朝下，铺设均匀整齐，瓦沟顺畅，瓦面干净，压砖整齐。最后还要修排水沟，排水施工需平整檐沟滴水内场地，清除余土，引开野外来水，并在檐沟滴水四周开出一条低于室内地面的排洪沟，确保墙体安全。楼四周的壕沟为干沟。南大门设吊桥。

唐时的双楼，规模庞大，结构精巧，实用功能齐全。那么建造如此宏大的双楼，资金从何而来，陈家靠什么生意发家致富？

陈家墓园立祖为女性，传说其夫君陈丝毛经营大宗生意。北仲山盛产药材，有一种秦红花，行销全国各地，后又加工制成红花油。在四川、河南一带均设有自家商铺，掌柜外出从不住别家客栈。唐晚期至宋早期，皇家祭灵，双楼陈家包揽铺设红毯事宜，从皇帝下马石一直铺至祭祀台，并修整沿途道路。古时祭祀多选在农历十一、十二月，正值农作物丰收时节，寓意敬献新谷、报答祖恩，同时祈求祖先庇佑来年农事顺遂。

唐朝末年，立祖的丈夫陈丝毛年年归家，唯独这一年迟迟未归，随从回乡报信，称其被军士掳走，自此下落不明。主心骨失联，家族内部渐生分歧。唐后期至五代十国，关中战乱频发、天灾不断，经济残破，此地常年沦为战场。春夏旱灾肆虐，秋冬洪涝侵袭，蝗灾四起，境内庄稼林木尽数被毁。彼时江南、福建经济兴盛，双楼陈家多数能人及家眷南下投奔福建，成为当地土楼客家人。留守族人人心惶惶，乱世之中，北塬富户首当其冲。五代战乱期间，军士占据双楼，驱逐陈氏族人，百姓流离失所，或寄居亲友家中，或栖身庙宇。军士撤离时纵火焚楼，大火连日不熄，千年古楼自此湮灭。此后族人在双楼南侧自家田地开凿地窑，占地约十亩，世代居住至今。

综上考证，双楼陈家先祖为殷商时期自河南安阳迁徙而来的戈族后裔，世代承袭殷人腰坑葬俗。陈氏世代经商，契合古籍所载“周人重农，殷人重商”的部族特质。福建土楼营建所用“分金线”技法，在双楼陈家世代传承，至今建房、立墓、安葬仍沿用此规制。家族墓园遗存有序、墓志可考，血脉谱系清晰可溯。殷人先祖源自夏禹，陈氏一脉实为大禹后裔。

《红楼梦》中冷子兴总结贾府衰败根源：“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划者无一”，“事务日盛，主仆上下，日用排场费用，又不能将就省俭”。双楼陈家的衰落，与朝代更迭、天下大乱紧密相关。故土文脉印证民间俗语：“宁可父母双亡，不可改朝换代”、“大河没水小河干”。家国相依，国盛方能家安，国泰方可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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