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蒙古有多落魄呢?平均每五个女性里就有一个守寡
我在首尔飞乌兰巴托的飞机上认识了图雅。她坐我旁边,怀里抱着个婴儿,手里攥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飞机颠簸的时候她抓紧扶手,指关节发白,但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第一次坐飞机?”我用蒙语问她。
“第三次。”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很黑,很深,“前两次都是去韩国找活干。这次回来,不走了。”
“为什么?”
她把怀里的婴儿往上抱了抱,没说话。孩子睡着了,睫毛很长,小嘴微微张着。她低头在孩子额头上碰了一下,然后看向窗外。云层很厚,什么也看不见。
我是到乌兰巴托做生意的。在韩国待了六年,攒了点钱,想来蒙古开个小饭馆。飞机落地的时候,图雅问我:“你待多久?”
“看情况。可能一年,可能更久。”
“别去棚户区。”她站起来拿行李,动作很利索,“那边危险。”
她说完就走了,没留电话,也没问我叫什么。我看着她抱着孩子穿过廊桥,背影瘦得像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一件洗褪色的牛仔外套。
后来我还是去了棚户区。我要找的铺面在乌兰巴托东边,租金便宜,但中介说那边环境复杂,让我自己掂量。我去了,站在山坡上看下去,铁皮房子密密麻麻从山顶铺到山脚,像一堆被风吹散的破纸盒。烟囱冒着灰烟,味道呛人,分不清是煤烟还是垃圾焚烧。
图雅就住在其中一间铁皮房里。
我认出她的时候,她正蹲在门口烧水。铁皮房比我想象中还小,一个炉子一张床,灶台挨着马桶,中间拉一根铁丝挂衣服。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像我出现在这里是她早就料到的事。
“找铺面?”她问。
“嗯。”
“那边有一间空着。”她指了指山坡下,“以前是中国人开的,卖建材,后来跑了。”
“为什么跑?”
“他老婆跟人走了。”她把烧开的水倒进暖瓶,“蒙古男人抢的。他一个人,斗不过。”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说邻居家丢了一只羊。我蹲下来,帮她把柴火码好。她的婴儿在屋里床上睡着,旁边躺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也在睡。两个孩子的脸脏兮兮的,但睡得很沉。
“两个都是你的?”
“嗯。大的六岁,小的两个月。”
“男人呢?”
她把暖瓶盖子拧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去韩国了。三年了。”
“没回来过?”
“寄过钱。第一年寄了两次。后来没了。”
她走进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子。里面全是照片,散乱地堆着。她翻了两下,抽出一张递给我。照片上她和一个男人站在草原上,背后是成群的羊。男人穿蒙古袍,她穿红裙子,两个人笑得很开心。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2016年7月。
“那时候我们在牧区。草场好,羊也多。”她把照片翻过去,背面写着一行蒙文:永远不分开。“后来草场旱了,羊死了一半。我们把剩下的卖了,搬到城里。他说去韩国挣两年就回来,买一群羊,回牧区。”
“两年变三年了。”
“三年变五年,五年变十年。我等他到第二个孩子都会走路了,他还在韩国。他说再等等。每次都说再等等。”
她从箱子最底下翻出一张汇款单,金额换算成人民币不到两千。日期是三年前。
“这是最后一笔。”她说,“我后来打电话,他不接。托在韩国的老乡打听,有人说他去了工地,有人说他进厂了,有人说他跟一个中国女人住在一起。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她把汇款单撕了,碎纸扔进炉子里,火苗窜了一下,又灭了。
我在乌兰巴托待了两个月。铺面租下来了,装修、进货、办证,忙得脚不沾地。图雅偶尔来我饭馆帮忙,洗碗、擦桌子、收拾后厨。她话很少,但干活利索。我给她开工资,她不要,说管两顿饭就行。
“你图什么?”我问她。
“图个地方去。”她把碗摞起来,手泡在冷水里,指关节红红的,“在棚户区待着,每天从早到晚就是等。等孩子长大,等男人回来,等那笔永远不来的钱。来你这儿干活,至少不用等。”
“你不指望他回来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饭馆后厨的灯泡发黄,照着她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像刀刻的。
“我托人查了。他在韩国跟一个朝鲜族的女人登记了。那个女人在那边开餐馆,他给她炒菜。三年前就登记了。”
我手一停。
“那你怎么不离婚?”
“离了,然后呢?”她把碗放回架子上,擦干手,“我没上过学,不会说韩语,没技术,两个孩子要吃饭。他在那边好歹能往家寄点钱。离了,他更有理由不管了。”
“可他三年没寄了。”
“所以我去韩国找过他。”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台面上,“去年去的。找了半个月。找到那家餐馆,看见他在后厨炒菜。那个朝鲜族女人在柜台收钱,两个人配合得很好。我站在门外看了半天,没进去。”
“为什么?”
“他炒菜的样子,跟以前在牧区烤羊肉一样。”她声音低下去,“我看了就想,算了。他在那边过得好。我进去闹,他丢了工作,回来又是一张吃饭的嘴。算了。”
她说完,拿起抹布擦灶台。灶台上油腻腻的,她擦了三遍才擦干净。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擦完灶台,把抹布洗了,晾在绳子上。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说:“你问我蒙古有多落魄?你看我就知道了。五个女人里有一个守寡。但守寡不是男人死了。男人死了,你哭一场,埋了,日子还得过。可男人活着,在别的地方活着,跟别人活着,你连哭都找不到地方。”
她把围裙重新系上,准备下班。
“我每天早上醒过来,都要花几秒钟想一件事——我到底算有男人还是没男人?想完了,起床,做饭,送孩子,来你这儿干活。晚上回去,孩子睡了,我坐在炉子旁边,盯着火苗看。火苗跳一下,我的心就跟着跳一下。”
她推开门,外面下雪了。乌兰巴托的雪很脏,落地就化成泥水。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饭馆缺人,随时叫我。”
她走了。雪落在那件洗褪色的牛仔外套上,一片一片,很快化成水渍。
后来我饭馆稳定了,雇了三个服务员,都是棚户区的女人。一个丈夫在矿上死了,一个丈夫在俄罗斯三年没回来,还有一个和图雅一样,男人在韩国有了新家。她们每天准时来,准时走,干活从来不偷懒。每个月发工资那天,她们会凑钱买一瓶伏特加,轮流喝一口,剩下的存在柜台下面。
图雅喝得最少,每次就抿一小口。然后她回家,给孩子做饭,坐在炉子旁边看火苗。
我问她:“你以后怎么办?”
她把杯子里的酒晃了晃,晃完了,一口喝完。
“活着呗。等孩子大了,我就去韩国。不是去找他。是去看看,他在的那个地方,到底长什么样。”
炉子里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在她脸上。那张脸,三十七岁,看起来像五十岁。但眼睛是亮的,黑得发亮,像草原上的夜。
我给她倒满,她摆摆手,站起来走了。
雪还在下。我透过饭馆的窗户看出去,她的身影穿过棚户区的铁皮房子,越来越小,最后融进那片灰色的烟里。炉子上的奶茶壶咕嘟咕嘟响着,隔壁桌的两个蒙古老头在争论俄罗斯和蒙古的羊肉哪边好。我给他们续了茶,坐下来,翻开账本。
明天还要进货,还要算账,还要给服务员发工资。图雅明天早上九点会准时来,穿那件洗褪色的牛仔外套,系围裙,洗碗,擦灶台,下午四点走。日复一日。
这就是乌兰巴托。五个女人里有一个守寡,剩下四个各有各的守法。有的守死了的男人,有的守走了的男人,有的守着不知道还算不算男人的男人。但日子照过,茶照喝,火苗照跳。
活着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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