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燕,一种神秘的鸟类,它是栖息在古建筑上的飞鸟,也是横跨各大洲的健将。自然文学作家、博物学家马克·科克尔以仲夏一日为叙述框架,借鉴科学、历史和细致观察,展示了生命是一个奇异而辉煌的连续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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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静坐在花园的最高处,趁夕阳沉落于近处山丘上,将眼睛见到的景象记录在笔记本上。不知为何,我总是周而复始地重复这样的尝试,企图将眼前万象尽数留存。闭上双眼,我仿佛还能看到那些鸟儿绕过房屋的两侧飞来,松散的一大群,迅捷掠过,彼此的轨迹无尽交织,每一只都与其他交错穿行,令人无法精确地为它们计数。对于普通雨燕来说,这是一个恒常的现象:它们似乎总是比实际数量显得更多。

这群普通雨燕或许只有十几只,但每一只的存在都被疾掠而过的速度、激烈的鸣叫、集体行动制造的视觉迷障无限放大。当它们如浪潮般在视野中闪现时,产生千军万马般的震撼,犹如疯狂的战火划过夜空。

7月底的多数日子里,我大多会出门观赏这场奇景。我发觉自己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这么做,仿佛要让我的文字也向它们振翅飞去。雨燕那与生俱来的轻盈、自由和迅疾,似乎比世间其他生命更具某种凝实的重量。它们如磁石般将我们的思绪和情感牵引而出,又如铁屑追随磁力般紧随其后。我总想为它们那难以言喻的优雅与笨拙的狂放赋予某种意义。此刻浮现的念头是,当它们扭身转向时,看起来几乎摇摇欲坠,双翼彼此角力,争夺速度和方向。有时我甚至会怀疑,这完美的生命体是否会被自身矛盾的冲动撕裂——直到它重新掌控桀骜不驯的飞行技术,然后离去。

这也是我清点雨燕数量的契机,毕竟到了8月,天空就会重归寂静。届时,醉鱼草的花丛上将停满斑斓的蝴蝶;蚁后会在花园小径的裂缝中涌出,那是它们一生中唯一一次振翅升空繁衍后代;鸫和鸲将开始吟唱如烟如缕的初秋歌谣;树叶将染上橙红,野草逐渐褪成黄褐色。有太多值得观赏和珍惜的景物,唯独再不见普通雨燕的踪影。下个月,我或许还能偶遇迟行的旅者,那是一只沉默地掠过旷野、决意南迁的普通雨燕。但在9月来临前,它们终将悉数消失。

在鸟类年历中,普通雨燕数量的高峰期最为短暂。它们从5月初翩然而至,到7月末悄然离去,不过短短12周。

在北半球,我们与它们相遇的时光非常有限。而正因这漫长的缺席,思念愈发深切。我珍视它们,几乎胜过自然界的一切。在此刻的离别前夕,我对它们的爱意达到了顶点。于是我来到这里,如同储存一季关于普通雨燕的回忆,用以度过漫长的寒冬,直到来年它们随春归来。

今夜,普通雨燕的飞行盛况达到极致。在暮色中,它们以每小时45—115千米的速度在离心轨道上重复着回旋和嘶鸣。这种特殊的炫耀行为在学术上被称为“群体尖啸”或“群体尖啸炫耀”,其确切原因仍是未解之谜。而这份神秘,恰恰构成其摄人心魄之处。更让人兴奋的是,这些在全球人类屋檐下筑巢的普通雨燕,在夏夜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进行着我们至今未能破译的汹涌飞行。

可以这么说,我们人类一直为此着迷。18 世纪末,著有《塞尔伯恩自然史》、痴迷研究普通雨燕的英国牧师吉尔伯特·怀特,曾因目睹故乡的雨燕“绕教堂盘旋”而诗兴大发。

但见雨燕疾转如炫目之环

绕过尖塔冲刺,双翼永不屈服!

20世纪的印度鸟类学家萨利姆·阿里曾多次记录他在喜马拉雅山脉和南亚次大陆观察到的普通雨燕集群行为,并为这些现象创造了一套其他鸟类研究中从未出现的独特术语。他将进行群体尖啸的普通雨燕群称为“乌合之众”(rabble)或“球”(ball),并描述它们“聚集为球状群”(balling)的行为。非洲的鸟类学家同样用“马戏团”(circus)和“马戏表演”(circusing)来指代普通雨燕的集群活动。凡是在普通雨燕横跨半个地球迁徙范围内生活过的人,很可能都曾目睹或耳闻过这些景象,哪怕只在潜意识里留下模糊印象。若你对此尚无清晰的概念,请容我尝试着分析群体尖啸的具体场景。

开始时原本杂乱无序、各自飞行的雨燕群逐渐组成了规整的队形。所有普通雨燕起初随机盘旋,但在它们惯常的飞行鸣叫声中,群体开始出现炫耀的势头。这种鸣叫在书中被记为“swee-ree”或“swii-srii”——虽算得上相对准确的音标记录,却完全无法传递其鸣叫的真实感染力。关于这点,我稍后会详述。

或许其中两三只会突然发出更急促的鸣叫,或展现出更协调的飞行动作。此刻雨燕群似乎处于高度敏感的状态,在这个季节里,它们对其中一两只发出的某种未知信号有着特殊的响应倾向。整个群体仿佛都在等待那个释放机制来触发集体行动。一只,接着另一只,其他个体也加入了,最终所有普通雨燕都如同受到引力召唤一般,凝聚成一个不可抗拒、具有明确方向的行动整体。

最后还须补充一个细节,让你对它们有更完整的认识。那就是普通雨燕飞行时的精确体态。倘若你有幸手托一只普通雨燕,你会发现它是一种不起眼的小生灵:体长仅 15厘米,通体呈朴素的棕黑色,喉部有一小块卵形的灰白斑。大而略圆的头具有光滑的弧形轮廓,突出的眉骨覆着硬羽,下方嵌着两颗水灵灵的黑色大眼睛。深色的喙和黑色的短腿看起来都很小,腿在身体的位置非常靠前。当它停落在你掌心时,那针尖般的爪子恰好位于它眼睛垂直下方后方一丁点。

最震撼的细节莫过于那对修长得惊人的翅膀。它的双翼向后弯折,包裹住上半身,在尾端交叉后延,其长度远远超出了尾羽。这些特征共同构成了普通雨燕非凡的飞行剪影。正如爱德华·托马斯在诗歌《刈草》中所描绘的:

雨燕的翼尾锐利修长,

仿佛弓已射出,箭还在飞翔。

原标题:《放下手头的事,乘上雨燕的翅膀,奔向一段非凡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