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辆开了四年的大众朗逸开到二手车市场门口,车贩子围着车转了两圈,拿手电筒照了照底盘,伸出四个手指头。
四万二。
我去年买车的时候花了六万八。
一年不到,两万六没了。
车贩子递给我一根烟,说兄弟你这车跑得够狠啊,表上显示九万公里,实际得十五万往上了吧。
我没接那根烟,嗓子眼发干,站那儿算了一笔账。
三个月网约车跑下来,平台流水一共九千三百块,充电花了一千八,吃饭抽烟省着来也造进去一千五,有回在建设路压线被拍,罚了两百,还有一次追尾,私了赔了人家八百。
九千三减掉这些,到手四千出头。
现在车一卖,直接亏两万六。
我媳妇上个月还在问我,跑车到底挣着钱没有。
我说挣了。
她说挣了多少。
我说够家里买菜。
她当时在剥毛豆,手指头停了半秒,接着剥,没再问。
她那个停顿比骂我十分钟都难受。
提车那天我记得清楚,去年的八月十六号,太阳毒得柏油路面发软。
我在4S店门口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开启新生活”。
底下二十多个赞,我丈母娘还评论了一句“好好干”。
其实那时候我已经在家待了整整十一个月。
上一份工作在物流公司做调度,一个月四千五,早八晚八,干了六年。
公司换了老板,新来的运营总监比我小五岁,开会的时候指着投影仪说这个岗位要优化。
优化就是裁员,赔了我一万八。
我当时想歇两个月再说,结果两个月变成四个月,四个月变成快一年。
中间投了七十多份简历,面试了九家,有四家嫌我年龄大,三家嫌我没本科学历,两家说等通知,再没下文。
我媳妇在社区医院做护士,一个月到手五千多,房贷三千八,孩子上幼儿园一个月一千六,我那一万八赔偿金撑到第三个月就见底了。
那段时间我最怕的事就是手机响,房东催房租,幼儿园催学费,连楼下小卖部老板看见我都问一句“最近在哪发财”。
我说快了快了。
转头回家躺沙发上刷手机,刷到一条视频说跑网约车月入过万,评论区全是“真的假的”“求带”。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遍,第二天就去4S店看车了。
我媳妇当时不同意。
她说家里就这点底子,你再买辆车,万一跑不出来怎么办。
我说我算过了,一天跑十二个小时,流水怎么也有四五百,一个月就是一万多,车贷三千二,充电一千,剩下来纯赚六千,比上班强。
她说你算的是毛利。
我说人家视频里都这么算的。
她没再拦,从定期存折里取了五万块钱给我,那是她攒了三年的夜班费。
我把存折递回去的时候看见她手背上有块淤青,是扎针扎的,社区医院每天来输液的老头老太太特别多,她一天要扎四五十个,有时候血管找不到就得重来。
我拿着那五万块钱,手有点抖。
跑车第一个礼拜我就知道不对劲了。
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九点收车,中间除了充电吃饭,屁股就没离开过驾驶座。
第一天跑了二百一十块,第二天一百八,第三天平台派了个去县里的单,来回六十公里,打表七十八块,回来放空跑了一个小时。
第三天晚上我算账的时候发现,一天赚的钱除掉充电三十块、抽烟喝水十五块、中午一碗面十二块,剩一百出头。
一个月满打满算三千。
我坐在车里没上楼,把座椅放倒,盯着天窗外面那栋楼的灯一层层亮起来。
对讲机里有个老司机在群里发语音,说今天跑了七百,底下人问怎么跑的,他说他专跑机场线,一趟二百八,一天跑三趟,剩下的时间休息。
我第二天五点就起来了,跑到机场停车场排队,前面排了四十七辆车。
我排到下午两点,拉了一个去市区的,打表一百零三块。
回来又排了两个小时,手机弹出一条消息,说我的服务分低于区域平均值,派单优先级下调。
我问客服怎么提升服务分,客服说保持在线时长、减少取消率、提高乘客好评。
我说我一天在线十四个小时。
客服说建议您再延长一些。
真正压垮我的是一笔账。
跑车第二个月月底,我媳妇说幼儿园要交下学期的占位费,两千四。
我打开平台钱包,余额三百六十二块。
我坐在车里翻了半天手机银行,三张卡加起来不到一千。
那天晚上我跟她说,要不先刷信用卡。
她正在叠衣服,把一件小孩的卫衣叠了三遍,叠完拆开重新叠。
她说行。
就一个字。
然后她进了卧室,关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打给她姐,借两千。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她给我留的饭,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老了,西红柿没出汁。
我扒了两口,咽不下去。
那之后我开始拆东墙补西墙。
车贷绑的是我媳妇的工资卡,每个月十五号自动扣。
充电的钱从花呗出,吃饭的钱从微信零钱通出,孩子的开销从我媳妇工资里出。
我跑车的钱成了家里唯一的现金流,但这个现金流每天都在缩水。
有回我拉了一个乘客,从万达广场到高铁站,上车就开始打电话,声音特别大,跟电话那头说“那个项目我投了八十万,下个月回款”。
挂了电话他问我跑车一个月能挣多少。
我说万把块吧。
他笑了一声,说你们这行不行,我有个朋友以前也跑这个,后来去干代驾了,一晚上三百起步。
我没接话。
他下车的时候车门摔得特别响,我回头看了一眼,后座脚垫上全是泥。
第三个月我出了个事故。
在建设路和一辆电动车蹭了,对方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倒在地上不起来,说腿疼。
我打了120,拍了照,报了保险。
大姐在医院住了三天,检查费加误工费我私了掏了八千。
保险只赔了修车的六百。
我那辆车的前保险杠裂了,右大灯碎了,修车花了一千四。
那几天我没跑车,在家躺了三天,我媳妇以为我病了,下班回来给我带了盒连花清瘟。
我说没事。
她说你脸色不好。
我说跑车累的。
她说要不别跑了。
我说不跑干什么。
她没说话,去厨房做饭了。
出事故之后的那个礼拜,我媳妇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是银行催款,车贷逾期了四天。
她拿着手机站在我面前,屏幕对着我,手在发抖。
她问我,你跑车的钱呢。
我说交了充电费。
她说充电费一个月一千八,你流水九千多,剩下七千呢。
我说还有罚款、吃饭、修车。
她说修车保险不是报了吗。
我说保险只报了六百。
她不说话了,盯着我看,眼睛里头全是东西,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把手机收起来,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说这里面有三千,是我这个月工资,你先把车贷还了。
我拿起那张卡,卡面磨得发白,磁条边上贴了一小块透明胶,是她用了六年的工资卡。
我攥着那张卡,手掌心全是汗。
第二天我没出车。
我去二手车市场问了价。
车贩子说你这车跑网约车跑废了,发动机积碳严重,变速箱顿挫,底盘胶套全老化,四万二已经是看在你车龄短的份上。
我问他四万五行不行。
他说你再去别家问问,四万二我随时收。
我站在市场门口抽了根烟,旁边停着一排白色的卡罗拉,全是跑网约车的,车门上贴着“滴滴出行”的贴纸,有的贴纸都褪色了。
一个司机蹲在车旁边吃盒饭,米饭上盖着两块红烧肉,他吃得特别快,筷子扒拉得饭盒哗哗响。
我走过去问他,跑车怎么样。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里还嚼着饭,说兄弟,能别干就别干,我跑了两年,腰间盘突出,前列腺也有问题,一天坐十五个小时,赚的钱刚够修车和看病。
他把饭盒盖上,用筷子在上面戳了两个洞,说这车我下个月也卖了,回老家开个小卖部,至少不用一天到晚憋着尿。
我回家跟我媳妇说了卖车的想法。
她正在给孩子洗澡,卫生间里全是水汽,她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背上那块淤青还没消。
她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说那卖吧。
就两个字,没有埋怨,没有追问。
她把孩子从水里捞出来,裹上浴巾,抱到床上穿衣服。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地上的水慢慢流进地漏,头发堵在盖子上,一圈黑色的。
我弯腰把头发捡起来扔垃圾桶里,手指上缠着两根她的长头发。
车卖了四万二。
还掉剩下的车贷三万七,剩下五千。
我把五千块钱放到我媳妇面前,说这是剩下的。
她正在算这个月的开销,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幼儿园一千六,房贷三千八,水电煤气两百三,买菜一千二。
她抬头看了那五千块钱一眼,说先还她姐那两千。
我说行。
她把钱收起来,说这个月房贷从她工资里扣。
我说好。
她说你要不去找个工作吧。
我说在找。
她说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这三个月的事。
九千三百块流水,一千八充电,一千五吃饭,两百罚款,八百私了,一千四修车,三千二车贷,算下来我一分钱没往家里拿,还把媳妇的夜班费赔进去两万六。
我侧过身看着我媳妇的后背,她侧躺着,肩膀窄窄的,睡衣领口露出一截后颈,上面有一道红印,是戴口罩勒的。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了句“睡吧”。
我闭上眼睛,眼前全是那辆朗逸的影子,白色车身,右前保险杠有一道划痕,是第一天跑车在小区门口蹭的。
我当时心疼了好几天,现在那辆车正在二手车市场的某个角落里停着,车贩子拿块布把划痕一盖,等着下一个买家。
我后来去了一家物流公司面试,还是调度,工资四千二,比我六年前还少三百。
面试我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经理,问我能不能接受夜班。
我说能。
他说你回去等通知。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说老哥,你以前干过这行,我就直说了,工资不高,活不少,你考虑清楚。
我说不用考虑。
他看了我一眼,在我简历上画了个勾。
上班第一天我穿了件旧夹克,口袋里装着媳妇给我煮的两个鸡蛋。
地铁上人挤人,我站在门口,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口袋里的鸡蛋。
旁边有个小伙子拿手机看视频,外放声音特别大,视频里一个人在说“跑网约车月入过万不是梦”。
我看了他一眼,他戴着耳机,根本没听视频里的声音,只是在刷下一个。
地铁到站,门开了,我往外走,鸡蛋在口袋里碰了一下,壳碎了,蛋清粘在夹克内衬上。
我站在站台上,把碎蛋壳从口袋里掏出来,扔进垃圾桶。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媳妇发的微信,就四个字,“到了说声”。
我打了三个字,“到了”。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揣兜里,往出口走。
外面太阳很大,照得台阶发白。
我踩上去,一步比一步稳。
这世上最贵的学费,就是拿命换来的那点辛苦钱,最后全交给了折旧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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