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荆州古城往西走上大约2.5公里,郢城镇新生村那一片,能看见一个孤零零的大土堆。本地人祖祖辈辈都叫它点将台,口口相传,说这就是关羽当年筹备北上攻打樊城、检阅大军、调兵遣将的地方 。
当地流传着一段挺有意思的民间小故事。说是关羽几次进攻樊城,都没能拿下来,但是他不肯松懈,天天抓紧练兵,憋着一股劲非要拿下樊城不可。有一天天还没亮,关羽提着大刀,骑着赤兔马,从北门出来赶往点将台操练。可到了土台边上一看,居然还有人比他来得更早。他就悄悄躲在一旁观望,原来是关平身边一个小马童,正在独自晨练。就见这孩子在马背上来回翻腾,一会儿伏在马背,一会儿贴住马肚子,身手十分利落,看得关羽连连叫好。两个月之后,正式发兵去打樊城,关羽就在这座土台上举行阅兵仪式,还特意点名,让这个小马童做先锋。这小马童也争气,巧施计策,很快就拿下了樊城,关羽给他记了头功 。
除了关公练兵的故事,这一块土丘还飘着别的奇闻。老辈人嘴里,还有《员外借筛子不还》、《借碗不还》的传说。故事讲,这个土冢里面住着一个神秘的角色。穷苦老百姓上门去借一只筛子,拿来簸一簸,就能簸出金子。消息后来传到一个贪财的员外耳朵里,他也跑去把筛子借走,没完没了地簸,可是啥金子也出不来。更过分的是,他借了东西还不肯归还。原来这个筛子只愿意接济穷苦之人,贪心的财主拿到手上,灵力就消失了。打那以后,土冢里的神秘人物关上大门,再也不肯往外借物件了 。
这个土台子高差不多10米,一圈周长120米,占地十几亩。远远望过去,长满了杂树野草,没有像样的亭台,也没有雕塑,一道红砖墙把遗址圈护起来。往东边走不远,就是摩旗台和洗马池,再远一点是拍马山,一连串的地名,全部捆绑着关羽的传说,凑成了大家想象出来的一处古代练兵营地。
去翻《三国志》,书上清清楚楚写了关羽驻守荆州,之后出兵去围攻樊城的曹仁。但是整本史书,没有一个字提到他专门筑起一座土台用来点兵,更没有写明具体位置在哪儿。
目前能查到最早把“点将台”这个名字记录在纸面上的,是清代的《江陵县志》。康熙年间的官员汤右曾路过此地,还专门写了一首《江陵点将台》:“地形天险楚江宽,欲借荆州自古难。虚笑百人称武吏,岂同列郡领材官。云台特给亲军仗,玉帐新登上将坛。骏马健儿君识否?时平政要重师干。” 。但是要拎清楚一件事:清朝人的文字记录,只能证明在清代的时候,这个民间传说已经非常流行,不能证明三国时期这里就存在一个关羽修建的点兵高台。传说和正史,是两码事。
真正打破固有印象的线索,来自很早的一次偶然挖掘。据当地一位张大爷回忆,他小的时候,曾经看见有人在土台的西北角打井取水。往下挖了一阵子,刨出来一大堆和荆州古城墙规格差不多的青砖,还夹杂着石灰和糯米浆的混合物。这种建材,根本不是临时练兵夯土台子的用料,而是汉晋时期大型砖室墓葬的标配。文物专家据此研判:这个土堆大概率是一座汉晋时期的古墓。只是墓主人到底是谁,直到今天,没有任何线索能够锁定,官方也没有开展正式的发掘工作 。
那就产生了一个问题:明明是一个不知名的古墓,为什么老百姓非要把它安在关羽的名下?
道理并不复杂。关羽在荆州待了将近十年,又经过后世千百年的不断神化。从宋元开始,民间就有一个习惯:但凡本地出现一个突兀的土丘、高台、水塘,大伙都乐意把它和关公的故事绑定在一起。老百姓不一定去考究严谨的考古证据,更多是找一个精神情感的寄托。一座没有名字的大坟包,大伙顺手给它安排一个响亮的身份:关羽点将台。这个故事口耳相传,一传就是几百年,越传越牢固。
当然,只是传说附会,并不代表这个地名没有价值。它的文化分量,恰恰就来自这代代相传的念想。
这座土台子的命运,近些年也是一波三折。1986年12月,徐向前元帅还亲笔题写了一块“点将台”的匾额 。后来附近村民借着这个名气,开办了点将台农庄,做起餐饮休闲生意,还私自搭建了不少仿古建筑物。因为违规占用土地,这件事引发了行政公益诉讼,农庄所有违建最后被全部拆除。再之后,荆州区文物局砌起一圈红围墙,采取最小干预的保护方式,不去大兴土木搞开发,只做基础防护,防止水土流失和人为破坏。
之前还有一件热议的事情:荆州巨型关公雕像当初拟定的搬迁选址,就是点将台。消息传出来之后,网上吵成一片。不过直到现在,迁建工程还没有动工,规划一直在调整。所以今天你去到点将台,看见的依旧是那个安安静静、草木丛生的古老土丘,看不到大型雕塑,也没有热闹的游乐场地。
讲到这里,其实不必生出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不用非要争一个谁对谁错。
从实物遗存来讲:它是一个距今一千多年以上的汉晋古墓,没有过硬的证据证明关羽曾经在这里点兵。
从文化情感来讲:几百年来,一代代本地人愿意相信关公曾在此处号令三军,这份念想,早就变成了荆州三国文化的一部分。
传说归传说,遗存归遗存,两样东西完全可以并存。去点将台打卡的时候,心里多留一层认知:脚下踩着的土堆,大概率是一位不知名古人的长眠之地;耳边听到的故事,是老百姓送给关羽的浪漫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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