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如果永远做绝对正确的事,他真的会得到幸福吗?
1791年,22岁的玛丽亚,把自己逼上了绝路[1,2]。为了在结婚前做到绝对坦诚,她向恋人全盘托出了一段不堪的情感过往。真相说出口了,恋人保全了体面,退回到朋友的位置,那份热烈的爱,彻底消失了。
▷Maria von Herbert,玛丽亚出生于克拉根福的Herbert家族。她的哥哥Franz Paul von Herbert与早期康德主义圈关系密切,曾前往耶拿接触Karl Leonhard Reinhold;回到克拉根福以后,他周围形成了一个对康德批判哲学、启蒙思想与宗教改革非常感兴趣的知识社群。
玛丽亚几近崩溃,甚至想过寻死。阻止她的,是她笃信的康德哲学*[3]。那些原则让她相信,人不能因为痛苦就毁掉自己。可她怎么也想不通:明明自己做了一件最正确的事,为什么换来的不是幸福,而是毁灭?
她绝望地写信向康德求救[4]:
伟大的康德,我像祈求上帝那样祈求你……求您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落到这步田地的是您,您又要怎么去守住那些高尚的道德?
*对应1791八月,第一封信件原文,“If I hadn’t read so much of your work I would certainly have put an end to my life. But the conclusion I had to draw from your theory stops me – it is wrong for me to die because my life is tormented, instead I’m supposed to live because of my being”。如果我没有读过你那么多著作,我肯定会结束自己的生命。但你的理论让我得出的结论阻止了我——我不应该因为生活饱受折磨而死去,相反,我应该因为我的存在而活下去。
“Great Kant, As a believer calls to his God, I call upon you for help…Answer me, I implore you—or you won’t be acting in accordance with your own imperative.”
伟大的康德,我像信徒呼求他的上帝一样向您呼求帮助和安慰……请回答我,我恳求你;否则,你自己也无法按照你所提出的命令行事。
不被使用的筹码
玛丽亚为什么非要坦白?因为她死死守着康德定下的一条铁律:永远把人当目的,绝不能只当手段[5]。
生活中,找面包师买面包、请医生看病,我们每天都在“用到”别人,这很正常。但问题在于,当你利用一个人完成目的时,你有没有剥夺他自己判断和选择的权利?
康德举过一个借钱骗子的例子。一个人明知还不了钱,却发誓一定会还。这个谎言最恶劣的地方在于:骗子为了拿到钱,向债主的大脑输入了虚假情报。债主表面上自己做了决定,实际上,他的理性早就被劫持了,彻底沦为骗子实现目的的工具。
玛丽亚担心的正是这一点:如果她必须依靠隐瞒真相,才能让对方继续爱她,那她究竟是在爱一个自由的人,还是在暗中管理、剥夺对方的选择?
为了守住“不把人当手段”的底线,她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黑暗中的宝石
几个月后,康德的回信到了。
他没有给出温情脉脉的安慰,而是自称“不会奉承的医生”,他告诉玛丽亚:在人际交往中,“有所保留”和“不诚实”是两回事。
人害怕完全暴露自己,这没有问题。你也没有义务把所有的过去和盘托出。只要你说出口的话是真的,哪怕没说出全部,这只叫“有所保留”。但明知为假却故意编造,才叫不诚实。
“但是,玛丽亚,如果你当初是故意让他陷入了错觉,并维持了这种状态,那么把你爱的人从错觉中解脱出来,就是你不可推卸的义务。”
不撒谎的意义,就是不再利用信息差来维持关系,而是把决定权还给对方。至于知道真相后他愿不愿意爱你——那是他作为自由人的判断。
可既然做对了,为什么换来的却是痛苦?
为了解开女孩的心结,康德抛出了他哲学的原点:一种善良意志的价值,并不由它最终取得了什么成果来决定。哪怕没有得到好结果,它依然像一颗宝石,在黑暗中闪耀着绝对的价值[5]。
既然做对了,就不该把余生耗在对过去的无尽惩罚上。
机器的心跳
康德以为把义务理清,女孩就能解脱。可玛丽亚的第二封信,却带来了比失恋更令人窒息的空虚。
事情看似迎来了转机:恋人原谅了她,两人恢复了“最亲密的友谊”。但玛丽亚却写下了一句令所有哲学家胆寒的话:“道德的任务对我来说,太少、太容易了。”(the demands of morality are too easy for me)
当爱情熄灭,内心再也没有私欲去违背规则时,她发现,自己能毫不费力地做一个永远正确的人。可是,然后呢?
“我不撒谎,我不把别人当手段。可我每天早上睁开眼睛,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醒来。您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可您没告诉我,当一个人活得只剩下正确时,去哪里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这番话,精准击穿了康德曾亲手设计的一个思想实验:
康德假设,一个原本热情善良的人,被痛苦彻底压垮,对世界心如死灰。此时,他去帮别人,再也感受不到任何快乐。但他还是去帮了,只因为他知道“这是我的义务”。
康德借此剥离了人所有的本能与私欲,只为向世人展示:哪怕只剩下“我应该”这三个字,道德依然能独立驱动一个人前行[6]。
如今,一个活生生的人把实验结果寄了回来。玛丽亚用人生宣告:实验成功了。即使失去一切快乐,道德确实还在运转。可如果生命里真的只剩下义务,这还算是一段值得度过的人生吗?
坟墓外的追问
绝望中,玛丽亚恳求康德,别再讲那些抽象的原则了。她开始向“康德这个人”提问:你有没有想过结婚?有没有把整颗心交给过一个人?
面对这个把理论推到极限的提问,伟大的康德,沉默了。其实,他早在《实践理性批判》里就提出,道德本来就不是教我们怎样获得幸福,而是教我们怎样配得上幸福[7]。
玛丽亚做到了,可她的手里却空无一物。康德心里清楚,再宏大的道理,面对这样一个破碎的具体之人时,都已经彻底失效了。
康德曾计划在两周内回信。但最终,信或许没写完,或许遗失了。玛丽亚终究没等到答复。
但她没有立刻走向毁灭。一年后她写信说,重读康德那些冰冷的推演,反而唤醒了内心的力量。她坦白,死亡依然有吸引力,但为了朋友和责任,她会在渴望死的同时,努力咬住生命。
十几年后,玛丽亚失踪,没有人知道她走向了何方,但在这场漫长的对峙中,她或许已经得出了答案。
我们常常以为,人生的终极目标,是蜕变成一个道德无瑕的圣人。但道德从来不是驱动生命的发动机。你可以永远不把别人当手段,永远履行你的义务。但如果你因此丧失了所有去爱、去痛、去燃烧的渴望,那这种“正确”,不过是一座完美的坟墓。
哲学没有权利、也没有能力替你过完这一生,它只能默默赋予你一种诚实:在即使没有答案的时候,依然能够诚实地面对满地狼藉的自己,并继续向这个世界,提出你未尽的追问。
[1] RUSSELL B. The Collected Papers of Bertrand Russell Volume 21: How to Keep the Peace: The Pacifist Dilemma, 1935–38[M]. Oxford: Routledge, 2008.
[2] KANT I. Correspondence[M]. Cambridge, U.K. ;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9.
[3] 伊曼努尔·康德. 道德形而上学的奠基:注释本[M/OL].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13.
[4] LANGTON R. Duty and Desolation[J]. Philosophy, 1992, 67(262): 481-505.
[5] 伊曼努尔·康德. 道德形而上学奠基[M/OL]. 人民出版社, 2013.
[6] 伊曼努尔·康德. 单纯理性限度内的宗教[M/OL].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03.
[7] 伊曼努尔·康德. 实践理性批判[M/OL]. 人民出版社, 2016.
制片人:雒芊芊 | 制片助理:Catherine Chen
总导演:郑明键 | 分集编导:马悦涵
文案:范存源 | 剪辑制作:马悦涵 郑椿
声音制作:王鹰 林键谞
出品:天桥脑科学研究院大圆镜工作室
本文摘录自“大圆镜科普”现代哲学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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