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强那辆电车是去年买的,广汽埃安,白色,落地十三万。他跑网约车,一天在车上待十二个小时,车就是他的第二个家。所以车里一直收拾得干干净净,脚垫三天一洗,座椅一周一擦,中控台上还摆了一小瓶车载香水,柠檬味的。
可从上个月开始,车里出现了一股怪味。
刚开始很淡,像是谁在车里吃了螺蛳粉没开窗。阿强没在意,以为是空调滤芯该换了。他去汽配城花五十块钱换了个新的,又花二十块钱做了个空调管道清洗。好了两天,味道又回来了。
这次更重了。像是死老鼠。阿强把车里翻了个底朝天,座椅底下、后备箱角落、手套箱深处,全找遍了,什么都没找到。他又买了两盒活性炭,前后各放一盒。没用。味道一天比一天浓,浓到他接单的时候,乘客上车第一句话就是:“师傅,你车里什么味啊?”
有个女乘客甚至直接取消了订单,说:“太臭了,我坐不了。”
阿强急得不行。他试过开窗跑,但广州十一月的天气,开窗太冷,不开窗又熏得头疼。他试过喷空气清新剂,柠檬味混着腐臭味,更难闻了,像是把香水倒进了垃圾桶。他试过用消毒水擦内饰,擦了五遍,手都脱皮了,味道还在。
最奇怪的是,他找不到臭味的来源。那味道飘忽不定,有时候在驾驶座闻着最重,有时候在后排闻着最重,有时候打开后备箱那股味能冲得人往后退三步。可你把鼻子凑近去闻座椅、闻地毯、闻门板,又好像哪哪都沾着那个味,又哪哪都不是源头。
那段时间阿强快疯了。他每天收车后把车停在楼下,四个车门全打开,拿个工业风扇对着吹。吹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味道淡一点,可跑不了两小时又回来了。他老婆说你干脆去4S店做个深度保养吧,把底板拆开看看。阿强说那得多少钱。他老婆说:“总比你天天拉不到客强。”
阿强咬咬牙,把车开到了白云区那家4S店。
那天是周三上午,店里车不多。阿强跟接待的小伙子说了情况。小伙子姓林,二十出头,听完皱了皱眉,说:“师傅,你这个情况我第一回听说。这样,我让我们技术主管看看。”
技术主管姓周,四十来岁,瘦高个,戴个眼镜。他绕着阿强的车转了两圈,蹲下来看了看底盘,又打开引擎盖闻了闻,最后趴在地上用手电筒照了照底盘护板。
照了大概半分钟,周主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师傅,你这个得拆底板。”
阿强问:“拆底板?为什么?”
周主管说:“你底盘护板里面有东西。”
阿强心里咯噔一下。他说:“什么东西?”
周主管没正面回答,只说:“拆开就知道了。工时费三百,拆不拆?”
阿强犹豫了三秒,说:“拆。”
车上了举升机。周主管带着小林,拿电动扳手开始卸底盘护板的螺丝。阿强的车装了全包围护板,一整块塑料板,从车头一直包到车尾,用十几颗螺丝固定着。周主管和小林一人一边,一颗一颗地拧。
阿强站在旁边看着。举升机把车升到一人多高,他仰着头,能看到护板底下黑乎乎的一片。那股臭味在车间里弥漫开来,比在车里浓十倍。旁边工位的几个师傅都捂着鼻子往这边看。
拧到最后一颗螺丝的时候,周主管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阿强一眼,说:“师傅,你站远点。”
阿强退了两步。
最后一颗螺丝拧下来。护板失去支撑,哐当一声往下坠。周主管和小林一人扶着一头,慢慢往下放。护板放下来的一瞬间,有个东西从里面滑了出来,啪地一声摔在车间的水泥地上。
阿强低头一看,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
那是一只狗。
准确地说,是一只已经腐烂得面目全非的狗。皮毛大部分脱落了,露出灰黑色的皮肉。四肢僵硬地蜷缩着,头朝上,嘴巴半张着,露出一排细小的牙齿。眼睛已经烂没了,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天花板。肚子鼓得很大,上面爬满了白色的蛆。
车间里瞬间安静了。然后小林猛地转身跑到角落,哇地一声吐了。周主管也往后退了好几步,拿袖子捂住口鼻。旁边工位的师傅们全都围了过来,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阿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盯着那只死狗,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这就是臭味的来源。这只狗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他的底盘护板里面,然后死在了里面。广州十一月的天气,二十多度,尸体在密闭的护板里腐烂,那股臭味顺着底盘的缝隙渗进车厢。他天天坐在这个味道上面跑车,跑了整整一个月。
周主管缓过劲来,拿手机拍了照。他说:“师傅,你这只狗怎么进去的?”
阿强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说:“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后来他们分析,可能是阿强停车的时候,这只狗钻到车底下躲雨或者取暖,爬进了护板和底盘之间的空隙。那个空隙很小,只有十几厘米高,但狗能钻进去。然后阿强开车走了,狗在里面出不来。车跑起来的时候底盘温度高,狗可能被烫晕了,或者颠簸的时候撞到了头,死在了里面。
阿强想起上个月中旬,他跑过一趟长途,从广州到佛山,走的高速。那天晚上下雨,他记得在服务区停过一次车,听到车底有响声,以为是压到了塑料袋,没在意。可能就是那天晚上,这只狗钻了进去。
他看着地上那只腐烂的狗,忽然觉得一阵恶心。他跑到小林刚才吐的那个角落,弯下腰,干呕了好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但眼泪出来了。
不是被臭的。是心里膈应。他这一个月,每天十几个小时坐在这个味道上面,拉了几百个乘客,每个人都闻到了这个味道。有人问他,他还说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
周主管把狗装进一个黑色塑料袋里,扎紧口子,放到车间外面的垃圾桶旁边。然后他回来跟阿强说:“师傅,护板得洗,底盘也得洗。不然味道散不掉。”
阿强点点头,说:“洗。多少钱都洗。”
那天下午,阿强花了八百多块钱,洗了底盘,洗了护板,换了新的空调滤芯,又做了一次全车臭氧消毒。周主管还特意用高压水枪把底盘冲了十几遍,冲下来的水都是黄褐色的。
傍晚提车的时候,阿强坐进驾驶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车里只有淡淡的臭氧味,腐臭味消失了。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坐了好一会儿,然后发动车子,开出了4S店。
开出去没多远,他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哭了一场。
他不是心疼那八百块钱。他是觉得对不起那只狗。那只狗也许只是找个地方躲雨,却死在了他的车里,烂了一个月。而他每天开车跑来跑去,拉着乘客说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脚底下,有一只狗正在腐烂。
他把这事发到了网约车司机群里。群里炸了锅。有人说他倒霉,有人说他应该去找物业调监控看看是谁家的狗,有人说他该把车卖了换一辆。阿强一条一条地看,一条都没回。
第二天他照常出车。有个乘客上车,吸了吸鼻子,说:“师傅,你车里好香啊。”阿强笑了笑,说:“刚洗过。”
他没说那只狗的事。他说不出口。
但从那以后,他每次停车,都会绕车走一圈,看看车底下有没有什么东西。下雨天停车,他会特意找个亮堂的地方,蹲下来往底盘下面照一照。
他说:“我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那辆车的护板,他后来拆掉了。周主管说护板能挡石子保护底盘,阿强摆摆手说不要了。他说:“底盘脏就脏吧,至少我知道底下是空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广州的十一月,天还热着,路边的榕树绿得发黑。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烟雾被风一吹就散了。
“那只狗,”他说,“我到现在还记得它那个样子。嘴巴张着,眼睛没了。我老觉得它有什么话要说。”
他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机嗡地一声响了,他摇下车窗,冲我摆了摆手。
“走了。还得跑晚高峰。”
白色的电车汇入车流,慢慢消失在广州傍晚的暮色里。底盘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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