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期我们讲到，公元前539年，居鲁士率军进入巴比伦城，新巴比伦王国覆灭。但波斯帝国的崛起，远不止征服巴比伦这一件事。
从公元前550年居鲁士推翻米底王国，到公元前486年大流士一世去世，短短六十多年间，一个原本默默无闻的游牧族群，建立起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横跨亚非欧三大洲的超级帝国。
一、一个被外公抛弃的婴儿——居鲁士的传奇出身
关于居鲁士的出身，流传最广的版本来自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
米底国王阿斯提阿格斯做了一个梦，梦见女儿的后代将夺取自己的王位。他赶紧把女儿嫁给了一个地位较低的波斯王子冈比西斯——以为这样后代就没资格争王位了。但女儿怀孕时，他又做了一个梦：女儿肚子里长出的葡萄藤遮住了整个亚洲。阿斯提阿格斯吓坏了，下令把外孙一出生就处死。这个婴儿就是居鲁士。
大臣不敢动手，把孩子交给了一个牧人。牧人的妻子恰好刚产下一个死婴，便用自己的死婴顶替交差，留下了居鲁士。牧人的妻子叫斯帕科，在米底语中意为 “母狼” ——所以后世传说居鲁士曾被母狼哺育。
这个传说有多少真实性，学者们争论不休。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居鲁士确实是米底国王的外孙，他身上有米底血统。
二、公元前550年——外孙推翻外公
居鲁士长大后，成为波斯部落的首领。
当时的波斯，是米底王国的附庸。米底统治着伊朗高原的大部分地区，是西亚的强国。波斯人只是米底治下一个不起眼的游牧族群。
公元前553年，居鲁士起兵反抗他的外公阿斯提阿格斯。
这场战争打了三年。关于结局，有三种不同的记载。巴比伦的编年史说：“阿斯提阿格斯召集他的军队并向安善国王居鲁士二世进军，居鲁士二世的军队奋起反抗，俘虏了阿斯提阿格斯。” 希罗多德的版本则说，阿斯提阿格斯被自己的军队背叛了——他的将领们临阵倒戈，把他交给了居鲁士。
不管过程如何，公元前550年，居鲁士攻占了米底都城埃克巴塔纳（今伊朗哈马丹），俘虏了他的外公。
居鲁士没有杀阿斯提阿格斯。他善待了这位被废黜的国王，让他安度晚年。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把米底人当“被征服者”——他保留了米底贵族的地位，让米底人和波斯人共同统治这个新生的国家。
一个波斯人，成了“米底之王” 。居鲁士用联姻和宽容，把两个原本对立的民族焊在了一起。
三、公元前546年——征服吕底亚
米底王国覆灭后，波斯成了伊朗高原的新主人。但居鲁士的野心不止于此。
公元前546年，居鲁士率军攻占了萨尔迪斯（今土耳其马尼萨附近），征服了吕底亚王国。
吕底亚是一个富庶的王国——它的国王克罗伊斯是古代世界最著名的富豪，“富如克罗伊斯”这个成语就是从他的名字来的。吕底亚也是人类历史上最早铸造金币的国家。
居鲁士征服吕底亚后，接管了从前臣服于吕底亚的小亚细亚诸希腊城邦。从这一刻起，波斯同希腊世界开始了具有深远历史影响的接触——这场接触，将在几十年后演变成希波战争。
居鲁士对吕底亚的处理方式，和他处理米底一样：不摧毁，不奴役。他保留了吕底亚的行政体系，让当地的贵族继续管理自己的事务。只要交税、服从，居鲁士不在乎你是什么民族、信什么神。
四、公元前539年——进入巴比伦
居鲁士最著名的征服，是巴比伦。
公元前539年，居鲁士率军在欧皮斯战役中击败巴比伦太子伯沙撒的军队。随后，波斯军队进入巴比伦城，新巴比伦王国覆灭。
但居鲁士进入巴比伦的方式，和之前的征服者完全不同。
赫梯人洗劫过巴比伦。亚述人摧毁过巴比伦。埃兰人掠夺过巴比伦。但居鲁士没有。
他握住巴比伦守护神马尔杜克塑像的手——这是巴比伦传统的国王就任仪式，表示他愿意以巴比伦人的身份来统治这个地方。
他向巴比伦的众神献祭，尊重巴比伦的宗教和习俗。
他采用了阿卡德古来习用的称号，自称 “世界之王、大王、正统的王、巴比伦王、苏美尔与阿卡德之王、四方之王” 。
他恢复了被那波尼德冷落的马尔杜克崇拜，重建了被破坏的神庙。
他释放了被尼布甲尼撒掳到巴比伦的犹太人，允许他们返回耶路撒冷重建圣殿。
居鲁士在巴比伦的所作所为，被记录在一份著名的文献中——《居鲁士圆柱》。
这份用楔形文字刻写的泥板圆柱，被考古学家称为 “人类历史上第一部人权宣言” 。居鲁士在圆柱上写道：
“我，居鲁士，世界之王，伟大的王，强有力的王，巴比伦之王……我使所有圣地恢复和平……我召集所有居民，让他们重返家园。”
一个征服者，不摧毁被征服者的神庙，不奴役被征服者的子民，反而让他们重返家园、重建圣殿——这在古代世界，是前所未有的。
五、公元前530年——最后的远征
征服巴比伦后，居鲁士继续向东扩张。公元前533年，他率军翻越兴都库什山脉，迫使印度河流域的一部分邦国向他称臣纳贡。
公元前530年，居鲁士发动了最后的远征——讨伐中亚的斯基泰人（马萨革泰部落）。
这场远征以惨败告终。居鲁士本人在战斗中阵亡。关于他的死因，希罗多德说他在战斗中被杀，色诺芬记载他死于病床。但不管怎样，居鲁士的遗体被运回了波斯，安葬在帕萨尔加德（今伊朗设拉子附近）。
他的陵墓由巨石构筑，高12米，呈梯形。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巨大的雕像——只是一座朴素的石墓。但这座石墓至今仍然矗立，两千五百年来，没有一座波斯建筑像它一样保存得如此完好。
六、冈比西斯——征服埃及
居鲁士死后，他的儿子冈比西斯二世继位（前530—前522年在位）。
冈比西斯完成了父亲未竟的事业：征服埃及。
公元前525年，冈比西斯率军远征埃及。在佩鲁西姆（今塞得港附近），他击败了埃及第二十六王朝的末代法老普萨美提克三世，攻陷了孟菲斯。埃及沦为波斯帝国的一个行省——第二十七王朝，也就是波斯第一次统治埃及的时期。
冈比西斯还征服了腓尼基和塞浦路斯，把波斯帝国的版图从印度河一直延伸到了尼罗河。
但冈比西斯的统治并不长久。 公元前522年，他在从埃及返回波斯的途中暴毙身亡。他的死因至今成谜——有说是意外，有说是自杀，有说是被暗杀。他死时没有留下继承人。
波斯帝国陷入了一场严重的继承危机。
七、大流士——从平叛者到“万王之王”
冈比西斯死后，一个叫高墨达的祭司以冈比西斯弟弟巴尔迪亚的名义自立为王，宣布免除全国三年的赋税和兵役，深得民众支持。
一个叫大流士的波斯贵族站了出来。
大流士出身于阿契美尼德王族的旁支，他的父亲是冈比西斯二世的堂兄弟，曾担任帕提亚地区的总督。冈比西斯远征埃及时，大流士被任命为“万人不死军”的总指挥。
大流士联合了六名波斯贵族，组成了一个七人集团。他们率军杀死了高墨达，夺取了政权。
公元前522年，大流士在28岁时登上了波斯王位。
但他接手的不是一个稳定的帝国——是一个即将分崩离析的帝国。
高墨达的死，引发了巴比伦、埃兰、米底等地的大规模起义。大流士连续作战十八次，擒获了八名暴动首领，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扭转了帝国濒于瓦解的局势。
这些平叛战役的经过，被大流士刻在了贝希斯敦的悬崖上。
贝希斯敦铭文——用古波斯语、埃兰语和巴比伦语三种文字刻写，记载了大流士镇压各地叛乱的详细过程。铭文上方是一幅巨大的浮雕：大流士脚踩高墨达的尸体，面前是被俘的八名叛军首领——他们的脖子被绳索拴在一起，跪在大流士面前。
铭文的核心内容，是大流士反复强调的一句话：“我，大流士，伟大的王，万王之王……我按照阿胡拉·马兹达的意愿，做了这一切。”
贝希斯敦铭文的重要性，不亚于罗塞塔石碑。 19世纪，英国学者罗林森正是通过比对三种文字的贝希斯敦铭文，成功破译了楔形文字——就像商博良通过罗塞塔石碑破译埃及圣书体一样。
八、大流士改革——把帝国“焊”在一起
平叛只是第一步。大流士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他让这个由几十个民族、上百种语言组成的帝国，真正运转了起来。
行省制。 他把全国划分为大约20个行省，每省设总督一人，由波斯贵族和王室成员担任，直接对国王负责。总督之外，另设将军掌管军事，另设司税大臣掌管税收——三者互不统属，各自直接向国王汇报。
这是人类历史上最早的“三权分立”式行政管理。 总督管行政，将军管军事，税官管财政——谁都不能一手遮天，谁都别想造反。
御道与邮政。 大流士修建了贯通全国的驿道网络，其中最著名的是从苏萨到萨尔迪斯的“御道”，全长约2400公里。沿途设有111个驿站，配备信使和马匹。希罗多德惊叹地写道：“无论白天黑夜，无论风雨，没有什么能阻挡这些信使。”
他建立了皇家邮政、快递信差和烽火通信体系——大流士本人不识字，但他用一套高效的信息系统，统治了一个从印度河到尼罗河的帝国。
统一货币。 大流士统一了货币发行规则，金币由中央铸造，称为 “大流克” （daric）。金币正面刻着大流士手持弓和矛的形象——一个持弓的国王，就是波斯帝国的Logo。
统一度量衡。 他整合了全国的度量衡体系，让不同地区的商人可以用同一套标准交易。
税收改革。 他推行标准化税收制度，规定每个行省每年交纳固定数目的金银。埃及的年供为700塔兰特，巴比伦的年供为1000塔兰特——巴比伦还要额外上缴500名年轻太监。
九、宽容政策——波斯帝国最独特的统治术
大流士最值得称道的，是他延续并深化了居鲁士的宽容政策。
他不强迫被征服民族“波斯化”。 他尊重各地的宗教——他敬重巴比伦的马尔杜克、埃及的阿蒙、犹太人的耶和华。他支持各地的法律——他承认并支持以色列实施自己的犹太律法，支持埃及法官判决的有效性。
他为自己发明了一个新的头衔，翻译过来就是 “涵盖所有人种、不同国家的国王” ，或者翻译为 “不同籍贯人民的国王” 。
他的敕令被翻译成好几种语言——希腊语、巴比伦语、利西亚语、通俗语——各地的总督用当地语言颁布命令。大流士本人可能只懂一种语言，甚至可能是个文盲——但他用几十种语言统治了一个帝国。
他建造了波斯波利斯——波斯帝国最壮丽的都城。宫殿的台阶上刻着来自帝国各地的使节——埃及人、巴比伦人、印度人、希腊人——穿着各自的民族服装，带着各自的贡品，走向波斯国王。
波斯波利斯的浮雕，不是在炫耀征服，而是在展示多元。 每一组使节都被精心刻画，保留了他们自己的服饰和面貌特征。这不是“万国来朝”的傲慢，而是“万国共治”的宣言。
十、尾声——一个“文明集大成者”的诞生
回顾波斯帝国的崛起：
居鲁士用宽容征服了米底、吕底亚和巴比伦，建立了一个从印度河到地中海的帝国。
冈比西斯征服了埃及，把波斯帝国的版图推到了非洲。
大流士用行省制、御道、统一货币和宽容政策，把这个庞大的帝国焊成了一个整体。
波斯帝国不是凭空出现的。 它继承了亚述的军事组织、巴比伦的行政体系、埃及的宗教传统、吕底亚的货币制度——它把这些文明遗产整合在一起，并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宽容精神加以改造。
亚述用恐怖统治，波斯用宽容统治。 亚述帝国在巅峰之后瞬间崩塌，波斯帝国却延续了两百多年——直到被另一个年轻人征服。
那个年轻人叫亚历山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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