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侯建军,今年四十八岁,老家在河北一个县城,以前在县里的机械厂当工人,厂子倒了以后我出来打工,干过门卫、卸货、开货车,什么活都干过。前年经人介绍,我进了一家家政公司,做起了住家保姆。这不稀奇,稀奇的是我这个活,雇主是个瘫痪在床的女同志,今年六十一岁,姓方,我每天得给她洗澡、洗脚、擦身子。一个大男人干这个,说出去街坊邻居都笑,说建军你这是干啥活呢。我每次都笑一笑不接话,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这份工,是怎么干下来的。
方阿姨是脑梗,前年发病的,抢救过来以后半边身子动不了,左边那侧基本没知觉,说话也不太利索,能听清,就是自己表达费劲。她老伴走得早,有个女儿在澳大利亚,隔着大洋,一年能回来一趟就算多。她想请护工,请了几个都不合适。女护工不好请,人家嫌这儿活重;有个年纪大点的阿姨来了两天,说自己腰受不了。家政公司把这活派到我这儿,我还拒了两回。我一个男的给人家女同志洗澡,我心里过不去。后来公司的人跟我说,人家女儿都同意了,人家阿姨自己点名说,就想要个男的,因为男的力气大,抱得动她。我这才答应去试试。
刚去的时候,我别扭得要命。我不怕脏不怕累,我在厂里、在工地上什么脏活没干过,我怕的是那个"不合适"。方阿姨刚瘫那阵子,脾气也不好,她自己更别扭。第一次给她擦身,我手都是抖的,我不知道从哪下手,我站在床边,跟她说,方阿姨,咱今天先擦擦身子,行不行。她含含糊糊说,行。我先用毛巾热了水,先擦脸、擦胳膊,从外面擦到里面,尽量不去碰该避讳的地方。她闭着眼不说话,我也不说话。那次擦完,我俩都出了一身汗。我出来的时候,坐在楼道里抽了半根烟,心里想,这活干不下去。
但活还是干下来了。我第一次给她洗澡,是她女儿远程视频里教我的。她女儿在那头哭,说叔叔,我妈就交给你了,我给你加钱。我说你别哭,我尽力。那天我把她抱到卫生间的凳子上(我给改了一个防滑凳,还装了扶手),热水调好,用喷头一点一点地冲,用毛巾一点一点地擦。她不能久坐,我得托着她的肩。整个过程我尽量按照一个护工该有的方式来,不多说,不乱看。擦完了,穿衣服是最麻烦的,一个人扛着她,套了这件再套那件,等把她放回床上,我后背全湿了。方阿姨躺在那儿,忽然说了句:"建军,难为你了。"我说,不难受,我干这个的。她说,我自己的孩子都嫌我。
就这么干了两年多。时间一长,脸上那点"别扭"磨掉了,剩下的就是活计。我每天给她擦身、翻身、洗脚、喂饭、推出去晒太阳。早上六点起来做饭,白天两个小时翻一次身,防褥疮。天气好我推她到小区花园里坐坐,她坐轮椅上看花。她嘴不利索,我就自己念叨,跟她说今天菜市场的排骨涨价了,说我儿子在工地上又加了一天班,说这天气又要下雨了。她听着,有时候"嗯"一声,有时候笑一下。时间久了,她把我当亲人待,她女儿打视频,她第一句就让女儿谢谢我。
这份工真正让我难的,说出来你们可能想不到,不是那些身体的活,是人心。街坊邻居那些嘴。我带方阿姨下楼晒太阳,推着轮椅,碰见熟人,第一个问的就是,建军你干啥呢,怎么跟一个女同志一起。我说明白点,人家眼神就变了,那种"哦"一下的眼神,我看了两年多。我老家的亲戚,听说了我这个活,我大嫂当面跟我说,建军你在北京干这种活,你儿子脸上也不好看。我当时没顶嘴,我说我凭本事吃饭,我没觉得丢人。
还有更让我堵的,是方阿姨的一些亲戚。她有个侄子,隔一阵来一趟,来的时候拎点东西,坐一会儿,走的时候盯着我看。有一回他直接问我,侯师傅,你一个月多少钱。我说多少。他说你这活要是干得好,阿姨的存折你可别碰。我当时脸就红了,我干这活两年,没动过她一分钱,她女儿给我的工资,一分没少。我说这话你可以问你姑,你姑一天三顿吃什么药,都是谁去买的。后来我就把这个话跟方阿姨说了,方阿姨骂了她侄子一顿,说人家建军两年没动过我一分钱,你倒来查。她骂完,我跟她说,方助理(我叫她方助理,她以前在厂里做过助理),我这钱,我一分没要过,我图的不是你这点钱。
最让我自己心里的坎,是我儿子。儿子二十出头,在南方一个工地上打工,他知道我在北京做什么,头一年过年回去,他没提。第二年回去,他还是没提。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事。有一回我喝了点酒,我说儿子,你在外头要是听见别人说你爸干的活,你别往心里去。他说,我没往心里去。我说你嘴上没往心里去,兜里呢。他停了会儿,说,爸,我不是觉得你丢人,我是觉得你不容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一个四十八岁的男人,眼泪差点下来。
方阿姨也有过不愿意的时候。有一阵她病情好转了些,能自己扶着栏杆站一站,她就跟我说,建军,要不你别给我洗了,让女护工来。我说为什么。她说,我知道你不自在。我说我不自在了两年了,你才看出来啊。她笑,笑完就哭了。她说,我这辈子,没让别的男人碰过,我丈夫走了以后,我连看病都是找女的。她说她对不住我。我听了这话,心里头特别不是滋味。我说,方助理,你别这么想,你把我当成医院里的医生,我是干这行的。她说,医生看的是病,你看的是我这个人。这话说得我心里窝了好几天。
我知道,像我这行,被人说闲话,是躲不掉的。我做保姆这两年多,见过的事多了。有的雇主防贼一样防保姆,存折藏起来,门锁起来,吃的东西都要数一数;有的雇主把保姆当自家人,逢年过节给东西,孩子回来喊人。这行挣的是辛苦钱,也是被人挑挑拣拣的钱。我做男保姆,更要多受一层嘴。有人说我图她房子图她钱;有人说我这个人有点什么别的。我都不解释。解释什么呢,我一天二十四小时在她家,早上起来先做早饭,扫了地,擦身,洗脚,推出去转,晚上再洗一遍脚,伺候睡下,我才回自己那间屋。我干了两年多,她女儿给公司写的感谢信我有两封。这些是我的底子,谁说不了。
去年冬天,方阿姨走了。走的时候挺安详,那天晚上我给她洗完脚,她跟我说,建军,我困了,你回去歇吧。我说好,盖好被子。后半夜她就不行了。她女儿从澳洲飞回来办的事,办完事她女儿跟我说,叔叔,这家里后来这半年,是我妈这辈子过得最安生的半年。她要给我多结一年的钱,我没要。我说人走了,钱我不要。她女儿哭着给我鞠了躬。
我把方阿姨送走以后,有半个月没接新活。家政公司给我介绍活,我说歇歇。我在那半个月里,常常想起她,想起她每天早上坐在轮椅上等我推她出去的样子,想起她吃我做的面片儿汤,想起她把"建军"两个字叫得含含糊糊。我有时候在小区里走,走到那个我们常坐的长椅,坐一会儿。
我为什么把这个写出来。一是替这份工说句公道话。护工、保姆,尤其是男的干这种贴身的活,被人笑,被人疑,是常事。可这活是真的、是脏的、是累的,也是要有心的。你家里有老人瘫在床上,你才知道一个能给你妈擦身洗脚的人,有多要紧。二是想说我自己。我四十八岁,干了两年多男保姆。我没觉得我低人一头。我伺候人,我凭良心,我把一个陌生的老人照顾到她走的时候是安详的,我心里是直的。我在这个活里学到的,不是怎么洗澡、怎么翻身,是明白了一个人到了那个地步,她要的不是体面,是有人不嫌弃她。
现在我已经接了新的活,还是照顾老人,换了一家,是个老爷子。这活我干得踏实。有时候晚上我给我儿子打电话,他问我累不累,我说不累。他说,爸,你干的是给人兜底的活,我不笑话你。我说好儿子。
我这份工,每天要给女雇主洗澡,还要给她洗脚擦身子。尴尬是真的,可到了人老了病了那一步,比尴尬更重的是人得有人。我把这话留给跟我一样的人,你手里的事,只要干净、只要对得起人,就干下去,别管人家嘴。人间那些冷暖,你在最贴身的地方才能看到。我看了两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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