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在北京西城一个老小区，六层，没电梯。我今年六十八，是楼下七十七岁周老爷子的邻居。

周老爷子姓周，退休前是中学老师。他老伴十年前走了。

他有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在美国，二儿子在深圳，女儿在上海。

三个孩子都过得好。

周老爷子一个人住在三楼那套房里，住了十年。

我跟他是从三年前熟起来的。那年冬天他摔了一跤，在客厅的地上躺了四个钟头才被人发现。是送牛奶的师傅上门，敲门没人应，从窗子往里看，看见了躺在地上的他。

那次以后，我开始每天早晚去他家敲一次门。

就敲一下，他答应一声，我就走。

周老爷子这三个孩子，一年回来一两次。

我见过他大儿子一回，是从美国回来，待了四天。走的时候周老爷子送到楼下，那个儿子上车以后，周老爷子在楼下站了半个钟头。

我碰见他，问他，怎么不上去。

他说，我站一会儿。

他这三个孩子，我这些年听邻居说过不少。

大儿子在美国，一年到头打几次电话。周老爷子过生日，他寄钱回来。周老爷子住院，他转账。

二儿子在深圳做金融。他回来的次数多一些，一年两三回。每回回来就是三天，前两天陪周老爷子吃饭，第三天就走了。

女儿在上海。她不常回来，但电话打得最多。她不放心，怕她爸一个人出事，就一直劝周老爷子卖房子去她那儿住。

周老爷子去过一回上海。

去了两个月，回来了。

他跟我说过。他说，我去了，那房子是不小。可我住在那里像什么。他们两口子都上班，孩子上学。我一天到晚自己在屋里，看窗外。我早上起来不敢大声咳嗽。

他说，我七十多岁的人，我住到人家的家里，我连痰都不敢吐。

他回来以后，那几个孩子就劝他去养老院。

周老爷子不去。

他跟人说话的方式是这样的。

我认识他这几年，他跟我讲过两回他孩子的事。

第一回是两年前。那会儿他二儿子回来过一趟，跟他说，让他去深圳，住到他们家去。

周老爷子说，去了住哪儿。

他二儿子说，家里有空房子。

周老爷子说，我去了，我在那屋里干啥。

他二儿子说，你歇着呗。

周老爷子说，我歇了一年多了。

那天说完，他没再说什么。

第二回是去年春节。三个孩子都回来了一趟。那几天大概是商量周老爷子的事。他们想让他把房子卖了，去深圳或者上海。

周老爷子不同意。

那年春节以后，他跟三个孩子就淡了。

我那个年见过他们小吵过一次。

那天是大年初三，我去楼下扔垃圾，看见周老爷子的女儿站在楼道里，眼睛红的。

她看见我，跟我点了一下头。她跟着她妈一辆车走了，走的时候没说再见。

那以后，周老爷子的三个孩子回来的更少了。

今年过年前，我从他家楼上下来。我上去给他送东西。他那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跟我说了一句。

他说，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说，您说。

他说，我今年七十七了，我想把日子安排一下。

那天下午，他跟我说了他的想法。

他做的事是这样的：

第一件，是他跟我讲了那份东西。

那个东西是一个文件。

是他在去年年底去办的。

那份东西叫"意定监护协议"。

他去的是一个公证处。他在那儿把这个东西办了。

意定监护这东西，说的是：一个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可以自己指定一个人，将来在自己失去行为能力的时候，替自己管一些事。这个人的身份可以是亲属，也可以不是亲属。

周老爷子指定的这个人，是我。

第二件，是他去办了另一份东西。

那是一份授权，或者更准确说，是一份委托。他把几件事委托给我：一是他的日常生活照料；二是他的医疗救治事务；三是他身后的一些事。

第三件，是他把他的财产做了一个安排。

他去立了一份遗嘱。

他的房子，他留给了他自己。

他说，他的房子他暂时不处理，他先住着。他走后房子怎么处理，他已经在遗嘱里写清楚了。遗嘱里写的是：房子卖掉，一部分钱分给三个孩子，一部分捐给一个教育基金会。

第四件是他做的一件最要紧的事。

那天下午，他打了一个电话。

他把他三个孩子凑在一起，开了一次视频。

那次视频他开了挺久。我那天在他家里坐着，他让我在旁边。他说，这三个人会有话说。

视频里那个气氛是不好的。

他大儿子第一句话是：爸，您这是要干什么。

周老爷子说，我不干什么。我把我自己的事安排一下。

他二儿子说，那您为什么不跟我们先商量。

周老爷子说，我跟你商量过。你们让我去深圳，去上海。

他说，我这辈子自己做主做了七十七年。我今天告诉你们一件，是我的意思。

他女儿在电话那头哭了。

她说，爸，您把我们当外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