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今天要说句实话——那两年里,我们家没一个人过得容易。公公差点把自己饿死,婆婆差点把自己急疯,我老公差点跟我离婚。我们试过中医,试过西医,试过偏方,试过国外代购的保健品,最后救他的,不是哪一种药,是他在饭桌上跟我们拍桌子说的那句话:“你们再这么管我,我明天就停药。”

先从头说吧。

2021年春天,公公单位组织退休职工体检。那会儿他刚退休一年,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公园打太极,下午跟老伙计下象棋,晚上喝二两白酒,日子过得舒坦。婆婆说他脸色红润,走路带风,比上班时候还精神。

结果体检报告出来,肌酐235,肾小球滤过率30出头。医生把婆婆和我老公叫到办公室,说已经是慢性肾脏病4期了,再往下就是尿毒症,要做好透析准备。

我老公那天回来,脸色煞白。他把报告单给我看,我虽然不太懂,但看到“4期”两个字,心里也咯噔一下。公公才61啊,刚退休,好日子还没过两年。

婆婆当场就哭了。公公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半天没说话,最后站起来,说了句“回家”。

当天晚上,婆婆就开始行动了。

她把家里所有跟“盐”有关的调料全扔了——酱油、豆瓣酱、蚝油、味精、鸡精,连冰箱里那半坛子咸菜都倒了。公公第二天早上喝粥,小米粥,一点味道没有。他问有没有咸菜。婆婆说:“你肾都这样了还吃咸菜?医生说了,盐都得戒。”

公公没吭声,把那碗粥喝了。

从那天起,我们家的饭桌上就变成了这样:公公的饭菜单独做,白水煮青菜,白水煮冬瓜,白水煮山药,最多放两滴香油。肉是掐着量给的,一天不能超过二两,还是瘦肉。鱼倒是有,清蒸,不放盐,姜丝去腥。米饭不能吃太多,水果不能吃太甜,喝水得按量算,连喝口茶都得问婆婆能不能。

我老公有个同事的老婆在药店上班,推荐了一种“特效保健品”,说是对肾功能好,一瓶六百多,买三送一。我老公二话不说买了六瓶。婆婆又听说冬虫夏草管用,托人从青海带了一斤,花了两万多。公公吃了半个月,去医院一查,肌酐没降,尿酸倒是上来了。

医生把婆婆和我老公训了一顿:“谁让你们乱吃药的?慢性肾病最怕乱补,你吃进去的东西代谢不出去,全堆在肾上,等于给它加活儿。”

婆婆被训得直掉眼泪。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急。

公公从医院回来,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堆没吃完的保健品和虫草,突然笑了。他说:“我这一辈子,吃饭我自己说了不算,喝水我自己说了不算,现在连吃个药也得听你们的。我还能干点什么?”

我老公说:“爸,我们是为你好。”

“为我好?”公公站起来,声音大了,“你问问你妈,我上个月吃了多少顿白水煮菜,拉了几回肚子。我本来只是肾不好,现在胃也完了,腿也软了,走路像踩棉花。这叫为我好?”

婆婆哭着说:“那你说怎么办?大夫说了,不控制就要透析,透析你知道多遭罪吗?”

“透析就透析。”公公说,“我宁可透析,也不想让你们这么折腾死。”

那天晚上家里吵得很凶。我老公觉得公公不懂事,婆婆觉得公公不领情,公公觉得我们把他当犯人管。我夹在中间,说什么都不对。

最后我公公拍着桌子说:“从现在起,我的事我自己管。你们谁也别管我。”

第二天早上,他六点起来,自己去公园打太极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包子,猪肉大葱的。婆婆看见了,刚要嚷,公公看了她一眼,她把话咽回去了。

公公坐在桌前,吃了两个包子,喝了碗豆浆。然后他说:“我跟你们说清楚,我不是不想好,我是不想被你们管死。以后饭我自己做,药我自己吃,医院我自己去。你们有空就来看看我,没空拉倒。”

婆婆哭了。我老公也哭了。但谁也没再说什么。

事情就是从那以后开始变的。

公公自己去图书馆借了几本关于慢性肾病的书,又跑到社区医院找了个老大夫,问这病到底该怎么吃。老大夫说,低盐低蛋白是对的,但低盐不等于没盐,人一天好歹得吃一两克盐,不然电解质紊乱更麻烦。低蛋白也不是不吃肉,是吃优质蛋白,鸡蛋、牛奶、瘦肉,控制总量就行。

公公回来自己列了个表,贴在冰箱上。上面写着:早餐一个水煮蛋、一杯牛奶、半个馒头。午餐二两瘦肉、一碗米饭、一份青菜。晚餐跟午餐差不多,偶尔喝点鱼汤。盐一天控制在三克以内,用限盐勺量。水一天喝一千二到一千五毫升,分七八次喝。

他还买了个电子秤,每顿饭称着吃。婆婆看不下去,说:“你这是吃饭还是做实验?”公公说:“你别管,我心里有数。”

三个月以后复查,肌酐降到190,滤过率涨到38。医生说不错,继续保持。公公把报告单拍给我老公看,说:“你看,我自己管自己,比你们管我强。”

但事情没有这么顺。

过了半年,公公的指标又开始波动。他自己也急了,饭量卡得更死,肉减到一天一两,后来干脆只吃素。婆婆说有一回看见他站在厨房里,对着一盘白水煮白菜发呆,站了十几分钟没动筷子。

后来是我老公发现了。他周末回家,看见公公瘦了一圈,走路有点飘,拉着他去查血,白蛋白低了,营养不良。医生说你这是饿出来的,再这么吃下去,肾没垮你先垮了。

公公坐在诊室里,低着头不说话。我老公这才知道,公公表面不说,心里还是怕的。他怕透析,怕拖累我们,怕花钱。他想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可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扛。

那天晚上我老公没走,留下来跟公公喝了顿酒。两个人坐在阳台上,一人一瓶啤酒,没吃菜。公公说:“我不是不听你们的,我是受不了你妈天天哭,你天天愁眉苦脸。好像我马上就不行了似的。”

我老公说:“爸,我们不是觉得你不行了。我们是怕你走弯路。你自己管自己也行,但你得跟我们商量。你不说,我们瞎猜,越猜越怕。”

公公喝了口酒,说:“那以后我每顿吃什么,都跟你妈说一声。但你妈别老哭。”

我老公说:“行。你也别什么都自己憋着。”

两个人把一瓶酒喝完了,谁也没醉。第二天早上,公公跟婆婆说:“以后我吃饭的事,你帮我记着点。但你别管我吃什么,你帮我买菜就行。”

婆婆点点头,没哭。

从那以后,家里的气氛慢慢缓过来了。婆婆不再盯着公公每口饭,公公也主动跟婆婆说今天想吃什么。我老公不再往家搬保健品,改成每周末带公公去公园走一圈,走累了就坐在长椅上聊聊天。公公愿意聊就聊,不愿意聊就坐着看别人下棋。

我偶尔去他们家,看见公公在厨房里忙活。他学着做清蒸鱼,不放盐,用柠檬汁和姜丝提味。做出来还挺好吃。婆婆在旁边择菜,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那种感觉,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上个月复查,肌酐降到150,滤过率45。医生说,虽然离正常还有距离,但稳定住了,没有继续恶化。照这样保持下去,透析的时间可以往后推很久。

公公从医院出来,没直接回家,去超市买了条鲈鱼。晚上他蒸了鱼,炒了个青菜,还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黄酒。婆婆看见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公公端起酒杯,跟我老公碰了一下,说:“这两年,我知道你们不容易。但我也想说一句,你们得信我。我不是不想活,我是想按我自己的方式活。”

我老公说:“爸,我懂。”

公公又看着婆婆,说:“老太婆,这两年你辛苦了。但你别再哭了,我还没死呢。”

婆婆笑了,骂了句“死老头子”,转身去盛饭。

吃完饭我帮着洗碗,公公在客厅看电视。我透过厨房的玻璃门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杯。窗外天色暗了,客厅的灯亮着,照着他的侧脸。他比两年前瘦了不少,头发也白了很多,但精神头看着还行。

我忽然觉得,这两年里,我们每个人都在摸索。婆婆摸索着怎么关心而不越界,老公摸索着怎么陪伴而不控制,公公摸索着怎么接受而不放弃。我们都有错——婆婆错在太急,老公错在太莽,公公错在太倔。可我们也都对了一点点——婆婆的爱是真的,老公的担心是真的,公公想活下去的念头也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老公在车上跟我说:“这两年,我觉得我爸老了,也长大了。”

我说:“你也是。”

他笑了笑,没说话。

我想,慢性肾病也好,别的病也好,一家人过日子,怕的不是病,是没人在你拍桌子的时候听你说什么。公公那句话说对了——他要的不是被管着活,是有人信他能好好活。

现在他每天早上还是去打太极,下午还是下棋,晚上偶尔喝一小杯。他的饭自己做,但会跟婆婆说一声。他的药自己吃,但会跟老公说一声。他的医院自己去,但会跟我说一声。

我们都还在学着怎么当一家人。

但至少,我们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