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柜员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我手里那张存单突然变得很轻。
六万块,三天前,挂失,取走。
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钉子,往我太阳穴里钻。
我站在柜台前,玻璃反光映出我那张脸,嘴唇白得吓人。
回家的路上,公交车摇摇晃晃,我盯着窗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推开门那一刻,客厅里那张崭新的按摩床撞进眼里,婆婆王玉莹躺在上面哼哼,丈夫王亮蹲在地上调角度。
他抬头看我,说,妈腰不好。
我没说话。
转身进了卧室。
01
我在城西那家超市干了快八年。
理货员,一个月到手三千二,逢年过节发一桶油一袋米,就算是福利。
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七点回家。
站一天下来,脚脖子肿得发亮,鞋带都得松两格。
肖芳这名字,在超市员工表上排得靠后,喊起来也没几个人记得住。
理货这活儿,说起来简单,干起来琐碎。
饮料区归我管,矿泉水、可乐、果汁,一排排码齐,日期近的往后放,日期远的往前挪。
碰上促销,一天得补十几趟货。
腰弯下去直起来,直起来弯下去,到了下午,后腰那块就跟塞了块铁板似的,硬邦邦的疼。
儿子王高旻读高三,学美术。
画架支在阳台上,颜料味混着洗衣粉味,满屋子飘。
他打小就爱画,课本空白处全是小人儿,老师在上面讲课,他在底下画老师,画得还挺像。
初中那年,美术老师专门找我谈过,说这孩子有点天分,别耽误了,建议考美院。
我不懂什么美院,只知道集训费要六万,一分不能少。
六万,对我来说是个大数。
一个月攒一千五,一年一万八,得攒三年多。
可儿子喜欢,我就得供。
这六万,我存了五年。
每个月发工资那天,我先往铁盒里塞一千五,雷打不动。
有时候碰上超市盘点加班,多拿两百块补贴,我也塞进去。
铁盒是月饼盒子改的,铁皮锈了一圈,搁在衣柜最里头,上面压着两床旧棉被。
存单用王亮的身份证开的户。
那年我身份证丢了,补办要等一个月,银行说用丈夫的也行。
我当时没多想,就把王亮的身份证递进去了。
密码设的是儿子生日,好记。
存单锁在铁盒里,铁盒钥匙用红绳系着,挂在我脖子上。
洗澡都不摘。
睡觉的时候钥匙贴着心口,凉凉的,但踏实。
王亮跑货车,一个月回来两三趟。
他开的是那种厢式货车,给人拉货,跑短途,周边县市来回转。
钱的事,他从来不跟我交底。
问急了就扔过来一千两千,说跑车开销大,油钱过路费都是自己垫。
我信了。
不信又能怎样,日子还得过。
有一回他喝多了,说漏嘴,讲这个月跑了八趟,挣了六千多。
第二天醒了问他,他又改口说才三千。
我没再问。
问多了就是吵架,吵完了还得过日子,没意思。
婆婆王玉莹住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她腰不好,说是年轻时在纺织厂落下的病根。
每次去,她都歪在沙发上,指使我干这干那。
我给她擦桌子拖地,她跟邻居打电话,声音不小:我那儿媳妇,也就那样吧,挣不了几个钱。
我听见了,装作没听见。
王亮还有个弟弟叫王峰,四十六了,没正经工作,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前年说开饭馆,赔了,去年说跑保险,也没干长。
婆婆最疼这个小儿子,提起他就叹气,说命不好。
提起王亮就笑,说大儿子有本事,跑大车,挣大钱。
去年秋天,婆婆开始往养生馆跑。
那家店叫康寿堂,开在菜市场二楼,每天早晨发鸡蛋,一人两个。
婆婆去了半个月,拿回来一袋袋保健品,说是降血脂的,一盒三百八。
我没吭声,反正花的不是我的钱。
后来她越买越多,什么蜂胶、鱼油、磁疗枕,堆了一柜子。
王亮每次去,她都拉着他说这个好那个好,王亮就掏钱。
我知道了也没说,那是他挣的,他愿意给他妈花,我管不着。
我只要保证铁盒里那六万不动就行。
直到上个月,王亮交给我三千块生活费,比平时少了两千。
我问,钱呢。
他说,妈买保健品了,两千。
我说,那是咱家吃饭的钱。
他头也没抬,说,妈养我一场,花两千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没吵出来。
王亮这人,你跟他吵,他闷头不响,吵到最后像我在唱独角戏。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阳台那边传来儿子削铅笔的声音,沙沙沙,一下一下。
我攥着被角,心想,六万块还在铁盒里,谁也别想动。
第二天我去超市上班,搬饮料箱子的时候走了神,一箱可乐砸在脚面上。
脚趾头肿了,紫了一片。
同事要带我去医院,我说不用,拿冰水敷了敷,接着干活。
晚上回家,王亮又没回来。
儿子给我端了盆热水泡脚,蹲在地上帮我揉脚趾头。
他的手细长,画画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颜料。
他说,妈,你脚肿了。
我说,没事。
他低着头,半天说了一句,妈,我不学美术了,太费钱。
我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手劲儿不小。
我说,你再说一遍。
他揉着脑袋,不吭声了。
02
王亮的手机扔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
我没想看,可那条微信就那样横在眼前:转账两千,备注妈保健品。
我拿起来翻了翻,往前翻,一笔一笔,都是转给婆婆的。
五百,八百,一千。
最早的是半年前。
半年下来,转了快两万。
两万块,够儿子集训费三分之一了。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手有点抖。
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机黑着的屏幕,里面映出我的脸,模模糊糊的。
晚上王亮回来,我问他,你每个月给妈转多少钱。
他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说,没多少。
我说,我都看见了。
他直起身,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不耐烦:妈把我跟王峰拉扯大不容易,花点钱怎么了。
王峰是他弟弟,四十六了,没正经工作。
听婆婆说,当年王亮学车,是王峰辍学打工供出来的。
这事王亮记了半辈子。
王峰欠了赌债,婆婆一个电话,王亮就送钱过去。
三千,五千,从来没还过。
有一回王峰来家里借钱,说孩子要交学费,我信了,拿了两千给他。
后来才知道,他儿子早就不上学了,那钱是拿去打牌的。
我跟王亮说,王亮说,他是我弟,我能看着不管。
我说,高旻的学费不能动。
王亮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他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那水声,心里堵得慌。
儿子在阳台上画画,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细细的,像小虫子爬。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画的是我,坐在超市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累。
婆婆电话打过来那天,我正蹲在地上擦冰箱底下的灰。
她嗓门大,手机搁在桌上都能听见:肖芳,你管王亮管得太紧了,他给我点钱怎么了,我养他这么大,不该花他的?
我说,妈,高旻要考学,学费六万。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声音更高了:六万?你们有钱存六万,给我花两千就唧唧歪歪?我腰疼得下不了楼,也没见你们给我买过什么。
我说,妈,那六万是专款,不能动。
什么专款不专款的,王亮是我儿子,他的钱就是我的钱。我养他小,他养我老,天经地义。你一个外人,少插嘴。
外人。
这两个字落下来,我握着手机,指头捏得发白。
我嫁给王亮二十年,给他生了儿子,伺候他吃穿,到头来是个外人。
我把电话挂了。
手心里全是汗。
那天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王亮坐在阳台上抽烟。
烟头一明一暗,照着他半张脸。
我站了一会儿,没过去。
回屋躺下,听见他进屋翻衣柜。
我没动。
第二天早上检查铁盒,存单还在,钥匙还在脖子上挂着。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可笑。
过了两天,婆婆亲自上门了。
她腰疼是真的,走一步歇两步,扶着楼梯扶手喘了半天才上来。
进门坐在沙发上,眼睛往四处打量,像在找什么。
王亮给她倒了水,她喝了一口,说,楼下李婶家儿子给买了按摩椅,一万多,坐上去腰就不疼了。
王亮说,那玩意儿管用吗。
婆婆说,怎么不管用,李婶现在都能下楼买菜了。
我在厨房做饭,听得清清楚楚。
婆婆又说,我腰疼起来整宿睡不着,你们也不心疼。
王亮说,妈,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婆婆说,看什么看,医院能治好我早去了。
人家养生馆有那种理疗床,睡一觉就能缓解,比医院强。
我没出去。锅里的油热了,我把菜倒进去,滋啦一声响。
03
儿子模拟考成绩出来,全班第三。老师打电话来,说美院冲刺班下个月开课,六万块,三天内交齐。我说好,挂了电话就往银行跑。
那天是周三,超市轮休。
我换了件干净外套,把存单从铁盒里取出来,叠好揣在内兜。
出门的时候,王亮还在床上睡着,打着呼噜。
我看了他一眼,没叫他。
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到了银行。
柜员是个小姑娘,我把存单递进去,她刷了一下,抬头看我,眼神有点怪。
她说,阿姨,这张存单三天前已经挂失销户了。
我以为听错了。
她又说了一遍,三天前,户主王亮本人来办的挂失,当场取走了六万。
我扶着柜台,膝盖有点软。
小姑娘问我要不要报警,我摇了摇头。
走出银行大门,太阳明晃晃的,照得我睁不开眼。
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手里攥着那张作废的存单,纸边被我捏出了褶子。
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香味飘过来,我闻着只想吐。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
推开门,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我推开,客厅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按摩床,枣红色皮面,亮得晃眼。
婆婆王玉莹躺在上面,王亮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正在调角度。
婆婆哼哼着说,再高点,腰这儿,对对对。
王亮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回来了?
妈腰不好,这床带理疗功能,三万八,值。
我看着他。
他说得轻巧,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三万八。
值。
六万没了,剩下两万二,大概还在他手里。
婆婆在按摩床上翻了个身,瞥我一眼:肖芳啊,你别拉着脸,这床以后你也能用。
我腰疼了这么多年,也该享享福了。
王亮说,妈你试试加热功能,这个档位是活血化瘀的。
我说了句什么,自己都没听清。转身进了卧室。
铁盒还在衣柜里,我打开,存单果然没了。
钥匙还挂在我脖子上,可户主是他,身份证在他身上,密码是儿子生日,他都知道。
我五年攒下的六万,他三天就取完了。
我坐在床边,盯着衣柜里那两床旧棉被。
外面传来婆婆的笑声和王亮调遥控器的嘀嘀声。
婆婆说,这床真舒服,比李婶家那个还高级。
王亮说,那当然,这个是进口的。
进口的。我五年省下来的钱,进口的。
我拉开抽屉,找出身份证和那张活期卡。
卡里还剩两万,是家里最后的活钱。
我换了件外套,拿起包,出门。
王亮在后面喊,你去哪。
我没回头。
下楼的时候,碰见对门李婶。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包,嘴张了张,没说话。
我冲她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住在超市后面那家小旅馆,六十块一晚,床单上有洗不掉的黄渍。
我合衣躺了一夜,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件事。
我想起王亮当年追我的时候,骑着一辆二八大杠,每天在我厂门口等。
那时候他瘦,穿一件蓝布夹克,兜里揣着两个热包子。
他说,肖芳,跟了我,以后不让你吃苦。
那时候我信了。
后来日子越过越薄,他的承诺也越飘越远。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我说不上来。
可能是从婆婆搬来城里那年,可能是从他第一次给王峰还赌债那年,可能是从我把存单递进银行柜台、户主写了他名字那年。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柜员还是那个小姑娘,她认出我,眼神里带着点同情。
我把活期卡递进去,说,全部取出来。
两万。
她又问,要不要新开个户。
我说,开。
她递给我一张新存折,我把两万存进去,又把这几个月攒的工资余额一千八也存进去。
新存折户主是我,密码我改了,跟儿子生日没关系。
办完这些,我把存折贴身放好,外面套了个塑料袋,怕被雨淋湿。
办完存折,我回了趟家。
王亮不在,婆婆也不在。
客厅里那张按摩床还在,遥控器扔在沙发上。
床头的塑料膜没撕干净,翘着一角。
我进卧室,把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收进包里,又装了两件换洗衣服。
衣柜最里头,我翻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儿子从小到大的奖状,三好学生,绘画比赛一等奖。
我犹豫了一下,把布袋也塞进包里。
正要出门,听见钥匙响。
王亮推门进来,看见我手里的包,愣了一下。
他说,你昨晚去哪了。
我说,旅馆。
他说,你闹什么。
我说,没闹。
他看了一眼衣柜,又看了一眼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说,钱的事,我可以解释。
我绕过他往外走。
他拉住我胳膊,说,妈腰疼得整宿睡不着,我没办法。
我说,高旻的学费也没办法。
他说,学费可以再挣,妈这病等不了。
我说,她病了二十年了。
他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眼睛里有红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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