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堂屋挤满了人。

大伯端着酒杯,当众笑我穷得揭不开锅,说我这辈子没出息。

我陪着笑,手里剥着橘子。

爷爷坐在主位,咳嗽了两声,想拦没拦住。

我从兜里摸出个厚红包,随手递给爷爷。

大伯的笑声停了,筷子悬在红烧鱼上方。

他问,你这是干什么?

我没答,只把爷爷面前的凉茶换成温水。

窗外鞭炮炸响,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走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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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八,我和邓雅洁开车回村。

后备箱塞满了年货,后座放着给爷爷买的羊绒护膝和两盒进口辅酶Q10。

高速上飘了点雪,雅洁靠在副驾驶打盹,我握着方向盘,心里盘算着到家的说辞。

车拐进村口,远远看见父亲蹲在院门外劈柴。

斧头起落,一截松木应声裂成两半,木屑沾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我按了声喇叭,他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斧头往柴墩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灰。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

她快步过来拉开车门,先看了雅洁一眼,又压低声音问我,路上累不累。

我说不累。

她欲言又止,手指绞着围裙边,最后只说,你爷爷在屋里躺着呢。

我进了爷爷那屋。

药味混着煤炉的热气扑过来,呛得人嗓子发紧。

爷爷半靠在床头,眼睛闭着,嘴唇有点发紫。

床头柜上摆着三四个药瓶,我拿起来挨个看,有两个已经空了,瓶底刮得干干净净。

病历本压在枕头底下,我轻轻抽出来。

省人民医院的心内科,上个月的门诊记录,医生用红笔在“建议尽快行冠脉搭桥手术”底下画了两道杠。

我把病历合上,放回原处,手心有点潮。

母亲跟进来了,站在门框边搓手。

她说你大伯讲年底资金紧,让爷爷先吃药顶着。

我没接话,弯腰把爷爷的被角掖好。

爷爷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像在叫我的名字。

父亲劈完柴进来,蹲在炉子旁边烤火。火光映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他问我省城生意怎么样。我说还行。他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白汽往上飘,在天花板那层熏黑的油毡上凝成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

母亲去厨房端了碗姜汤给我,手背上有几个新裂的口子。

我问她手怎么了,她说洗菜冻的,不碍事。

下午三点多,大伯打来电话。

父亲接的,嗯了几声,脸色没什么变化。

挂了电话他说,你大伯让你去镇上接下他,他带了好酒,拿不了。

我说行。

雅洁要跟我去,我说你在家歇着。

出门前,母亲追出来,往我兜里塞了包烟。

她说你大伯嘴不好,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把烟推回去,说我不抽。

母亲攥着烟盒,站在门口,风吹得她头发乱糟糟的。

车开到镇上汽车站,大伯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他穿一件黑色皮夹克,领子竖着,脚边两个礼盒,包装挺气派。

上车他就拍我肩膀,说康裕啊,你这车开了几年了?

该换换了。

我说代步工具,能开就行。

大伯系上安全带,从兜里摸出包软中华,自己叼一根点上,又把烟盒往我这边递。

我摆摆手说不抽。

他就笑,说你还是老样子,啥都舍不得。

我没接话,盯着前面的路。国道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田里堆着秸秆垛,偶尔有麻雀从电线上弹起来。大伯抽着烟,车窗开了一条缝,烟灰往外飞。

他说今年建材生意不好做,下游欠了他三十多万要不回来。又说梓豪那饭店扩店,让他帮着贷了笔款,利息不低。我嗯了一声,打转向灯拐进村道。

大伯突然转过脸问我,你今年挣了多少?

我说够花。

他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笑了一声,说够花就行,你爸当年让名额给我,我这辈子记着呢,你混得不好,大伯心里也过意不去。

这话他说了不止一次。

每回过年都说,像念经。

我说大伯你言重了。

他把车窗摇下来,往外面弹了弹烟灰,说年后要不去我工地管仓库,一个月三千,管吃管住,比你瞎折腾强。

我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车拐进院门的时候,母亲正站在门口张望。

大伯下车就高声喊嫂子,说给你带了盒阿胶。

母亲接过来,笑着说太破费了。

大伯又喊雅洁,说侄媳妇越来越俊了。

雅洁从屋里出来,叫了声大伯,没多说话。

大伯往堂屋走,路过父亲身边,拍了拍他肩膀。

父亲蹲在地上没起来,只嗯了一声。

大伯说哥你也不容易,养了个好儿子。

这话听着像夸,但语气不对。

晚饭前,我去爷爷屋里换热水袋。

爷爷醒了,拉着我的手,问这次回来待几天。

我说初六再走。

他点点头,又问,你大伯说开春老宅可能要拆迁,你知道不?

我说听说了。

爷爷叹了口气,说那房子是你太爷爷留下的,我寻思着,谁也别争,到时候卖了钱,你爸和你大伯一人一半。

我说行,都听你的。

爷爷又说,你大伯最近总来,说要拿房本去抵押贷款,我没给。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带出来。

我说房本你放好就行。

爷爷闭上眼,说我放在老地方了,你别跟你大伯说。

我给他换了热水袋,又把被角压好,他很快就睡着了。

出了屋,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上空星星很亮,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是村里小孩在提前放着玩。

母亲在厨房喊吃饭,雅洁在堂屋摆碗筷。

父亲从柴房里拎出一壶散酒,说今晚陪你大伯喝两杯。

我站在院子里,冷风灌进领口,忽然想起爷爷刚才那句话。

老地方。

我知道爷爷说的老地方,是衣柜最底下那层,用旧棉袄裹着。

那个房本我见过,红皮子,上面印着烫金的字。

大伯在堂屋里喊我,说康裕你磨蹭啥呢,菜都凉了。

我应了一声,搓了搓脸,推门进去。

桌上的火锅正咕嘟咕嘟翻着,热气腾腾的,把每个人的脸都蒸得红扑扑的。

02

大伯母是第二天上午到的。

她没坐大伯的车,自己搭了邻村的三轮摩托,带了两大包东西,说是给爷爷买的保健品。

进了门先抱怨路不好走,又嫌村里太冷,搓着手在炉子边烤了半天。

她穿一件墨绿色羽绒服,领口镶着假毛,手腕上戴了个金镯子,一晃一晃的。

她拉着雅洁的手问长问短,问省城房子多大,一个月房贷多少。

雅洁笑着说租的。

大伯母的手就松了,脸上的热乎劲儿也淡了几分。

堂哥王梓豪是中午到的,开一辆白色宝马,车头扎了红绸子,说是刚提的新车。

大伯迎出去围着车转了两圈,拍着引擎盖说不错不错。

梓豪从车里搬下来一箱进口水果,往堂屋桌上一放,说给爷爷的。

爷爷在里屋听见动静,问谁来了。

梓豪进去叫了声爷爷,坐了不到五分钟就出来,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他穿得挺讲究,羊绒大衣,头发打理得油亮,但眼袋很重,像几宿没睡好。

大伯母在厨房帮母亲择菜,嘴上没闲着。

她说梓豪那饭店生意可好了,天天排队,这回扩店又招了十几个人。

母亲嗯嗯地应着,低头切藕片,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响。

我在院里帮父亲修鸡笼,铁丝扎了手,渗出一颗血珠子。

父亲从兜里掏了张皱巴巴的纸巾递给我,说你去看看你爷爷吧,你大伯两口子一回来,他就不自在。

我擦了手,进了爷爷屋。

爷爷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个旧手帕,一下一下地绞。

他问我,你大伯是不是又提老宅的事了?

我说没有,你别多想。

爷爷说我听见了,昨天他跟你爸在院里说的,我耳朵还没聋。

我坐在床边,爷爷把手帕放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往我手里塞。

我低头一看,是那个红皮房本,边角磨得发白。

爷爷说,你替我收着,放你那儿我踏实。

我说这不行,大伯知道了又要闹。

爷爷突然攥紧我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来,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泥。

他说康裕,这个家就你还讲点良心。

你爸窝囊,你大伯心黑,我活不了几年了,不想看着这个家散。

我心里发酸,把房本推回去,说爷爷你放好,我回头跟大伯好好说。

爷爷摇头,说不用说了,初六你走的时候带走,我写个条子按手印。

我说先不急,你身体要紧。

正说着,大伯推门进来了。

他看了爷爷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笑呵呵地说,爷俩说什么悄悄话呢?

我说爷爷让我帮他找药。

大伯走过来,在爷爷床头柜上翻了翻,拿起一盒没开封的阿司匹林,看了看又放下。

他说爸,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爷爷说哪个事。

大伯脸上的笑收了收,说房本的事啊,我生意上周转不开,就用几个月,利息我照给。

爷爷闭上眼睛,说房本不知道放哪了,等开春找到了再说。

大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掂量什么。我没躲,迎着他的目光。他笑了一下,说不急不急,你慢慢找。说完转身出去,门摔得有点响。

午饭吃得挺热闹。

大伯坐了主位,梓豪坐他旁边,父亲坐对面。

大伯母和母亲在厨房忙活,雅洁端菜。

大伯开了那瓶好酒,给父亲倒满,又给我倒。

我说下午要开车,不喝。

大伯把酒瓶往桌上一顿,说大过年的,扫什么兴。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大伯举杯,说今年咱们家喜事多,梓豪饭店扩了,老宅又要拆迁,来,干一杯。

父亲举杯碰了一下,没说话,仰头干了。

梓豪跟着碰,也干了。

大伯放下杯子,夹了块红烧肉放我碗里。

他说康裕啊,你在省城到底捣鼓什么买卖?

我听说你前两年赔得裤子都没了。

我嚼着肉,说现在还行。

大伯笑了,说还行是多行?

够交房租不?

桌上安静了一瞬。

雅洁要开口,我在桌下碰了碰她的膝盖。

母亲端着汤进来,笑着说趁热喝趁热喝。

大伯没放过我,又问我一个月挣多少,有没有三千。

我放下筷子,说差不多吧。

大伯拍了下桌子,说那你还不如跟我干,仓库管管货,比你在外面瞎闯强。

父亲忽然说了一句,康裕有自己的打算。

大伯看了父亲一眼,笑着说哥,我这是为他好。

梓豪一直没说话,低头扒饭。

他手机扣在桌面上,震了好几次,他看一眼就翻过去。

大伯母问谁啊,他说没事,推销的。

大伯母撇撇嘴,说现在骗子多,别理。

饭后,梓豪说出去透透气,穿上大衣出了门。

我站在院里抽烟,看见他蹲在墙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一只手捂着脸。

我掐了烟回屋,没跟任何人提。

下午我去了趟镇上。

先去药店把爷爷缺的两种药补齐,又去卫生院问了转院的手续。

医生说搭桥手术得去省里做,县医院做不了。

我问了大概费用,心里有数了。

回来的路上接到母亲电话,说大伯和父亲在屋里吵了几句。

我问为什么,母亲说还是老宅的事,你大伯要你爸签个字,同意拿房本去抵押。

你爸不肯,你大伯骂他死脑筋。

我到家的时候,大伯已经回自己屋了。

父亲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反复地搓。

我蹲在他旁边,他忽然说,你大伯当年那个进厂名额,是我让给他的,你爷爷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

父亲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他说那时候你大伯说,他混好了,以后你爷爷养老他全包。

父亲掐了烟,说康裕,你比你爸有出息。

我没说话,拍了拍他后背。

父亲站起来,说去给你妈搭把手。

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那个房本,你爷爷给你了?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

父亲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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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三十早上,大伯在院里喊,说今天去镇上赶集,谁去。

母亲说不去,要准备年夜饭。

雅洁说想去看看,我就开车带她和大伯母去了。

梓豪没去,说头疼,在屋里睡觉。

镇上人多,摊子从街口摆到街尾。

卖对联的、卖炮仗的、卖冻梨冻柿子的,吆喝声连成一片。

大伯母专往人堆里扎,看见卖糖果的抓一把尝,看见卖衣服的翻半天吊牌。

雅洁买了些窗花和红灯笼,又给爷爷挑了顶棉帽子。

大伯母凑过来看,说这帽子不暖和,她给爷爷买过一顶貂绒的。

雅洁笑笑没接话,把帽子装进袋子里。

路过一个卖保健品的摊子,大伯母停下来跟摊主聊了半天,说她要买点西洋参回去给大伯补身体。

摊主说大哥好福气啊。

大伯母付钱的时候特意大声说,我家那位做建材生意的,一年到头累得很。

我站在旁边等着,忽然看见梓豪那辆白色宝马从街那头慢慢开过去。

驾驶座上坐着个陌生男人,副驾驶上坐着梓豪,两人在说什么。

车拐进巷子不见了。

我没跟大伯母提。

回家的路上,大伯母说起梓豪的婚事,说相了好几个都不成,现在的姑娘太现实,张嘴就要房要车。

雅洁说梓豪条件这么好,不急。

大伯母叹口气,说你不懂。

下午两点多,大伯把我叫到院里。

他手里拿着个文件袋,说康裕,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里面是几张纸,写的是老宅产权分割协议。

大伯说,你爸那边我已经说好了,就差你爷爷按个手印。

我说爷爷身体不好,这事等过完年再说。

大伯说拆迁办那边催得紧,过了年就来不及了。

我说大伯,这房子是爷爷的,他愿意给谁是他的事。

大伯把文件袋抽回去,说你这孩子,怎么跟你爸一样死脑筋。

他点上一根烟,吸了两口,忽然换了副语气。

他说康裕,我知道你心里怨我。

当年那个名额,是你爸让给我的,我认。

可这些年我也没亏待你爸,逢年过节哪回空过手?

我说大伯,没人怨你。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说那你就帮我劝劝你爷爷,签了字,拆迁款下来咱们三家平分。

我说我劝不了。

大伯看着我,看了好几秒,转身走了。

年夜饭是下午五点开始的。

堂屋里摆了两张桌子,大人一桌,小孩一桌,但小孩那桌空着,梓豪说没胃口,在沙发上躺着。

大伯母说他可能感冒了,拿了床毯子给他盖上。

爷爷被扶出来坐在主位,穿了件新棉袄,是母亲前几天赶集买的。

他精神还行,跟雅洁说了两句话,又问我省城冷不冷。

我说比家里暖和。

他点点头,说那就好。

大伯开了酒,先给爷爷倒了一小杯,又给父亲满上,然后给自己倒。

他举杯站起来,说今天除夕,咱们一家人聚齐了不容易,先敬咱爸一杯,祝他身体健康。

大家碰了杯,爷爷抿了一口,咳嗽了两声。

酒过三巡,大伯脸红了,话也多了。

他说起当年的风光,说厂里几百号人,就他一个提了干。

又说后来下海做生意,第一年就挣了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桌上没人接话。

大伯又转向我,说康裕啊,你今年到底怎么样?

当着全家的面,你说句实话。

我说还行。

大伯把酒杯往桌上一墩,说还行还行,你年年说还行,到底行在哪?

雅洁的筷子停了。

母亲往我碗里夹菜,说吃菜吃菜。

大伯没停,他说你爸当年把名额让给我,我记他的情。

可你也不能一辈子窝在省城租房子,连个家都安不了,你说你有什么出息?

屋里安静下来。

爷爷放下筷子,咳嗽了两声。

大伯看了爷爷一眼,没收敛,反而声音更大了。

他说咱家祖坟上就没出过你这么窝囊的,过年回来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给你爸买,你看你爸穿的啥。

父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旧棉袄,没吭声。

我把筷子放下,笑了一下。

我说大伯,我敬你一杯。

我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子,仰头干了。

大伯愣了一下,也干了。

大伯母在旁边帮腔,说康裕你也别怪你大伯说话直,他也是为你好。我笑着点头,说我知道。雅洁在桌下攥紧了我的手,我轻轻拍了拍她手背。

爷爷忽然说,我吃好了。

我起身扶他回屋,他走得很慢,手搭在我胳膊上,有点抖。

进了里屋,他坐在床边,忽然说,康裕,你受委屈了。

我说没事,过年嘛。

爷爷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红包,塞给我。

他说这是爷爷给你的,不多,拿着。

我推回去,说我有。

爷爷非要给,我只好收下。

他躺下后,我给他掖好被子,关了灯出来。

堂屋里还在喝。

大伯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说现在的年轻人啊,眼高手低,一年到头混不出个名堂。

我站在院子里,冷风一吹,酒劲有点上头。

雅洁出来找我,说进去吧,外面冷。

我摇摇头,说等会儿。

她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是那个厚红包。

她说你上午让我取的现金,都装好了。

我接过来揣进兜里,红包沉甸甸的,坠得口袋往下坠。

堂屋里,大伯又开了一瓶酒。

父亲已经趴在桌上不动了。

梓豪从沙发上坐起来,说要回去。

大伯母拉住他,说大过年的别走。

梓豪甩开她的手,出门开了车就走,尾灯在雪地上拖出两道红。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了堂屋。

大伯看见我,又举起杯子,说来康裕,陪大伯再喝一杯。

我说大伯,我最后敬你一杯。

我给他倒满,自己也倒满,碰了一下,一口干了。

然后我从兜里掏出那个厚红包,走到爷爷的位子前。

爷爷不在,椅子空着,椅背上搭着他的旧棉袄。

我把红包轻轻放在爷爷的碗旁边,碗里还剩半碗凉茶。

我端起凉茶倒掉,换了杯温水搁在旁边。

大伯的酒杯停在嘴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红包。

红包很厚,红纸被撑得鼓鼓的,封口处露出银行捆扎带的边角。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走针的声音。

大伯放下酒杯,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我没答,拉开椅子坐下,又拿起筷子夹了块凉透了的红烧鱼。

窗外有人放起了烟花,光一闪一闪地映在窗玻璃上。

04

厨房里,母亲蹲在灶台前往灶膛添柴。

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蒸碗冒着白汽。

我帮她把蒸好的扣肉端出来,她接过去的时候,手背上的裂口渗了血,在碗沿上蹭了一下。

我问她手怎么又裂了。

她从围裙兜里摸出一管药膏,说抹了,不管用。

我说明天我去镇上买几副胶皮手套。

她说不用花那钱。

我把扣肉摆上桌,没再说什么。

母亲忽然压低声音,说你爷爷那三万块钱,让你大伯拿去了。

我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住。

母亲说前年拿的,说周转两个月就还,到现在没影。

你爷爷不好意思要,你爸又不敢说。

我问爷爷知道吗。

母亲说知道,但能怎么样。

你大伯那人,钱进了他兜里就是他的了。

她说着,把灶膛里的柴往外扒了扒,火暗下去,厨房里一下子暗了不少。

母亲又说,当年你爸把进厂名额让给你大伯,你爷爷是不同意的。

你爸跪在你爷爷面前求,说你大伯读了高中,有文化,进厂能提干。

你爷爷最后叹口气,说随你吧。

你爸这辈子就硬气过那一回。

我靠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蒸汽往上飘。

母亲说你大伯后来提了干,又下海,挣了钱,在城里买了房。

头几年还回来看看,后来就一年不如一年,总说忙。

你爷爷嘴上不说,心里明镜似的。

我问那房本的事,爷爷跟你说了没。

母亲停下手里的活,看了我一眼,说房本在你爷爷那儿,谁要都不给。

你大伯年前来要过两回,你爷爷装糊涂。

你爸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他酒气熏天,靠在门框上,说嫂子,给我倒杯热水。

母亲舀了瓢水倒进碗里递给他。

大伯接过去喝了两口,眼睛在厨房里扫了一圈,落在案板上那碗扣肉上。

他伸手捏了块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嫂子手艺还是这么好。

母亲没接话,低头刷锅。

大伯又看着我说,康裕,你那个红包,是给你爷爷的?

我说是。

他问多少钱。

我说没多少。

大伯笑了一声,说你这人,跟大伯还藏着掖着。

我擦干手,说大伯,红包是给爷爷的,多少都是我的心意。

大伯把碗往灶台上一搁,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打肿脸充胖子。

他凑近一步,酒气喷在我脸上。

他说你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省城开销那么大,你媳妇又不上班,你哪来的钱包红包?

我说我攒的。

大伯拍了下灶台,说你跟你大伯说实话,是不是借钱了?

母亲转过身来,说大哥,康裕有分寸。

大伯看了母亲一眼,说嫂子你别护着他,年轻人不懂事,借了钱过年,回头拿什么还?

我说大伯,我没借钱。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门摔得砰一声响。

母亲手里的刷子掉进水槽里。

我弯腰捡起来,递给她。

她接过刷子,忽然说,康裕,你老实跟妈说,你今年到底怎么样?

我说妈,你儿子没给你丢人。

母亲眼圈红了,转过身去刷锅。灶膛里的余火映着她的背,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没再说话,把案板上的菜刀收进刀架,又拿起抹布擦灶台。

晚上九点多,大伯又来了精神,在堂屋里张罗打牌。

梓豪走了,三缺一,他叫父亲来凑。

父亲说不会打,大伯说你以前在厂里不是打过吗。

父亲推不过,坐下了。

大伯母坐在旁边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雅洁帮母亲收拾厨房,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春晚,小品正到抖包袱的地方,堂屋里没人笑。

大伯打了一张牌,忽然说,哥,那个房本的事,你再劝劝爸。

父亲捏着牌没动。

大伯又说,我不是要独吞,拆迁款下来咱们三家分。

父亲把牌扣在桌上,说爸的身体要紧。

大伯把牌往桌上一摔,说你就知道拿身体说事。

爸那病,动手术得多少钱?

你出得起吗?

我出得起吗?

拆迁款下来,手术费不就有了?

父亲没说话,站起来往屋外走。

大伯在后面喊,哥,你站住。

父亲没停,推门出去了。

大伯母说哎呀大过年的,吵什么吵。

大伯把牌一推,说打不下去了,回屋睡觉。

堂屋里一下子空了。

我关了电视,去院里找父亲。他蹲在柴堆旁边,手里捏着根烟,没点。我蹲在他旁边,他忽然说,你大伯说得对,我出不起你爷爷的手术费。

我说爸,手术费的事我来想办法。

父亲转头看我,眼睛红了,说康裕,你也不容易。

我说我比你想象的容易。

他看了我几秒,把烟别到耳朵上,站起来拍拍膝盖。

他说行,你长大了。他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又停下,说那个房本,你爷爷要给你,你就拿着。我说爸。他摆摆手,进了屋,门轻轻关上了。

我坐在柴堆上,夜风很凉。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谁家的狗在叫。

我从兜里摸出手机,给省城的合伙人发了条微信,问上次说的那笔款到了没。

对方秒回:到了,初八能提。

我把手机揣回去,抬头看了看天。

星星很密,一颗一颗嵌在黑绒布上。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木屑,往屋里走。

路过爷爷那屋,里面亮着灯,我轻轻推开门缝看了一眼。

爷爷没睡,靠在床头,手里攥着那个旧手帕。

他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进去坐在床边。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红皮房本,又摸出一张叠好的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下面按了个红手印。

爷爷说,条子我写好了,房本你拿着。

我展开那张纸,上面写的是自愿将老宅份额赠予孙子王康裕,落款处按着爷爷的指印。

我把纸折好,连同房本一起揣进怀里。

爷爷说,别跟你大伯说。

我点点头。

他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呼吸很轻,带着一点杂音,像风从窗缝里挤进来。

我坐了一会儿,给他把被角掖好,关了灯出来。

堂屋里黑着,只有厨房那边透出一点光。

母亲还在收拾。

我走过去,看见她在洗那套旧碗,水很凉,她的手泡得通红。

我说妈,别洗了,明天再说。

她说不洗睡不着。

我接过她手里的碗,把她推到一边。

她站在旁边看我洗,忽然说,你那个红包,装了多少?

她说你大伯那个人,明天肯定要问。

我说问就问吧。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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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除夕夜,五点整,年夜饭开席。

堂屋里灯全开了,亮堂堂的。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了块红塑料布,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爷爷坐在主位,穿了件新棉袄,母亲给他系了条围巾。

大伯一家来得晚。

大伯母先进门,手里端着一盆拌好的凉菜,说让大伙尝尝她的手艺。

大伯跟在后头,拎着两瓶酒,包装盒金闪闪的。

梓豪没来,大伯说他不舒服,在屋里躺着。

父亲把爷爷扶到椅子上坐好,又给每个人倒茶。

大伯坐下来,看了看桌上的菜,说嫂子费心了。

母亲说应该的。

大伯开了酒,先给爷爷倒了一小盅,又给父亲和我倒满。

他站起来举杯,说今天除夕,咱们一家人聚齐了不容易,先敬咱爸,祝他身体健康。

大伯又倒了一杯,说第二杯敬我哥,这一年辛苦了。

父亲碰了杯,没说话。大伯第三杯敬我,说康裕在外头打拼不容易,来,大伯敬你。我端杯碰了一下,抿了一口。大伯一饮而尽,脸很快就红了。

酒过三巡,大伯的话匣子打开了。

他说起当年在厂里的风光,说全厂几百号人,就他一个提了干,领导见了他都拍肩膀。

又说后来下海,第一年就挣了五万块,那时候五万块能买套房。

大伯母附和了两句,说可不是嘛,那时候咱们家多风光。

大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忽然转向我,说康裕啊,你今年到底怎么样?

大伯把酒杯往桌上一墩,说还行还行,你年年说还行。

到底行在哪?

你省城那房子租的,车是旧的,你爸你妈你也没接过去享福,你说你混了个啥?

雅洁的筷子停在半空。

母亲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说吃菜吃菜。

大伯没停,越说声音越大。

他说你爸当年把名额让给我,那是你爸仁义。

可你不能一辈子窝在省城租房子,连个家都安不了。

他指着父亲说,你看你爸穿的啥,一年到头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你说你孝顺,你孝顺在哪?我放下筷子,笑了一下。我说大伯,我敬你一杯。

大伯母在旁边说,康裕你也别怪你大伯说话直,他也是为你好。

我笑着点头,说我知道。

进了里屋,他坐在床边,说康裕,你受委屈了。

我说没事,过年嘛,图个热闹。

爷爷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红包塞给我,说这是爷爷给你的。我推回去,说我有。他非要给,我只好收下。他躺下后,我给他掖好被子,关了灯出来。

大伯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说现在的年轻人眼高手低,一年到头混不出名堂,还死要面子。

雅洁出来找我,说进去吧。

她从兜里掏出那个厚红包递给我。

我接过来揣进兜里,红包沉甸甸的。

堂屋里,大伯又开了一瓶酒,父亲已经趴在桌上不动了。

大伯在后面骂了一句,没追。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了堂屋。

大伯母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说哎哟,这红包够厚的,康裕你发财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大伯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康裕,你哪来这么多钱?

你是不是在外面借了高利贷?

我说大伯,吃鱼。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爷爷位子前,伸手就要拿那个红包。

我放下筷子,说大伯,那是给爷爷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回头看着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父亲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又趴下了。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看见这架势,愣在门口。

雅洁走到我身边,手搭在我肩上。

大伯的手缩回去,攥成了拳头。

他问,多少钱?

我说没多少,心意。

大伯冷笑一声,说心意?

你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你哪来的心意?

你是不是把你爸妈的养老钱都掏出来了?

我说没有。

大伯又往前走了一步,说那你打开让我看看。

我说红包是给爷爷的,等爷爷拆。

大伯母在旁边说,康裕你就让你大伯看看嘛,又不是外人。

雅洁说大伯母,红包是晚辈的心意,没有当面拆的规矩。

大伯母撇撇嘴,说哟,侄媳妇倒挺懂规矩。

雅洁没理她。

大伯在桌子边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说行,康裕长大了,有心眼儿了。

他回到自己位子上坐下,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那顿年夜饭剩下的时间,大伯没再说话。

大伯母絮絮叨叨说了些闲话,没人接。

母亲把汤热了又热。

父亲一直趴着,偶尔打两声鼾。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的光在窗上明明灭灭。

九点多,大伯站起来说走了。

大伯母跟着起身,把带来的礼盒往爷爷那屋拎。

大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康裕,你明天来我那一趟。

他推门出去,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红塑料布哗哗响。

母亲收拾碗筷,雅洁帮忙。

父亲被扶到沙发上躺着。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大伯的车尾灯消失在村道尽头。

爷爷那屋的灯还亮着,我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爷爷没睡,靠在床头,那个厚红包搁在他手边,没拆。

他看见我,说康裕,过来坐。

我坐在床边。

爷爷说,你大伯刚才进来了一趟,问红包的事。

我说他说什么了。

爷爷说,他让我把红包给他,说替你保管。

我说你怎么说。

爷爷笑了笑,说我让他滚。

我忍不住也笑了。

爷爷把红包拿起来掂了掂,说这里面装的啥,这么沉。

我说你拆开看看。

爷爷撕开封口,里面掉出一张银行卡和一张折叠的纸。

他展开纸,凑近灯看,上面是省人民医院的住院预约单,患者姓名王世昌,手术日期正月初八。

爷爷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说爷爷,初六咱们去省城,初八手术。

钱交了,你啥也不用操心。

爷爷攥着那张单子,眼圈慢慢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