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郭志发来消息:房开好了,四千八,三天。

我盯着那串数字,手指头有点发凉。

四千八,我大半个月的工资。

客厅里我爸正扯着嗓子喊苏浩别碰茶几上的杯子,郭晓雯抱着复习资料缩在沙发角,眼睛红红的。

我攥着手机没吭声,我爸从闺女房间进进出出第三趟了,每回手都往枕头底下摸一把。

郭志电话打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今晚回家看看,衣柜最底下那个牛皮纸袋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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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爸是下午三点到的。

那天我上早班,两点半下班,骑电动车往家赶,路上还想着晚上给闺女炖个排骨汤。

进楼道就听见苏浩的哭声,一层一层往上窜,跟警报似的。

门开着,我爸坐在我家的沙发上,脚底下两个蛇皮袋,一个装衣服,一个装锅碗瓢盆。

苏浩趴在地上哭,手里攥着半截折断的铅笔。

郭晓雯站在自己房间门口,门只开了一条缝,人堵在那儿。

我爸看见我,拍了拍沙发扶手。“可算回来了。你弟那边出了点事,老家房子让人占了,我带着浩浩来住几天。”

我放下包,先把苏浩拉起来。小孩脸上全是泪道子,衣服前襟脏得发亮。我问他吃没吃饭,他摇头。我爸说在车站买了两个包子,他不吃。

我进了厨房烧水,郭晓雯跟过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妈,我今晚睡哪儿?”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房间门大开着,我爸的蛇皮袋已经靠墙码好了,苏浩的塑料水杯放在她的书桌上。

“你姥爷睡你那屋,你跟妈挤挤。”我说完这句话,嗓子眼发紧,像吞了颗没泡开的木耳。

郭晓雯没再说话,转身去沙发收拾自己的复习卷子。高三的卷子一摞一摞的,她从书包里往外掏,摊在茶几上,我爸的脚就搁在茶几另一头。

我爸翘着腿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苏浩不哭了,开始翻郭晓雯的书包,抽出她的错题本,拿铅笔在上面画道道。

郭晓雯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我把苏浩抱开,给他找了张废纸。我爸说:“你别管他,小孩嘛,画两笔怎么了。”

我忍了忍,去阳台收衣服。

回来的时候看见我爸站在郭晓雯房间门口往里看,眼神定在床头柜那个方向。

床头柜上放着郭晓雯的台灯、闹钟和一盒笔。

我喊了声爸,他转过身,说这屋子采光好,适合浩浩睡。

晚上郭志跑车回来,进门看见客厅堆的东西,眉头皱了一下。

他先去洗了手,然后坐在郭晓雯旁边翻了翻她的卷子,问她今天做了几套。

郭晓雯说两套,还有一套没做完。

郭志没说什么,起身去厨房,把排骨汤端出来,先给闺女盛了一碗。

我爸在饭桌上说:“郭志啊,这几天麻烦你们了。你弟那边的事处理完我就走。”

郭志嗯了一声,给我爸倒了杯酒。“爸,大概住几天?”

我爸筷子停了一下。“看情况,三五天吧。”

苏浩把汤洒在桌上,郭晓雯拿抹布去擦,我爸说不用擦,拿纸一抹就行。郭志看了我一眼,我低头扒饭。

那天晚上,我和郭晓雯挤在一米五的床上。

她翻来覆去,我也睡不着。

隔壁传来我爸的呼噜声和苏浩的梦话。

半夜两点,郭晓雯轻轻坐起来,抱着卷子去了阳台。

阳台没暖气,她裹着我的旧棉袄,借着路灯的光做题。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一下一下,跟锯子拉在我心上似的。

02

第二天郭志没出车。他跟车队请了假,说车要保养。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但没戳破。

上午我爸带苏浩下楼遛弯,郭志在客厅里把几个抽屉翻了一遍。我问他找什么,他说随便看看。过一会儿他问我:“你爸昨天进咱卧室没有?”

我说不知道,我上班去了。

郭志把电视柜底下那个铁盒子拿出来,里面装着家里的存折和两张银行卡。

“这些东西你收好。”他顿了顿,“老家那套房子的证件,在你手里没有?”

那套小房子是十年前买的,在城东老小区,一室一厅,一直出租。

当年首付是我爸出的,三万块,剩下七万贷款我自己还。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证一直放在老家,我爸说替我保管。

“在老家呢,我爸收着。”我说。

郭志没接话,把铁盒子递给我,让我放到衣柜最底下,拿旧衣服压住。

中午我爸回来,手里拎着塑料袋,装了几根葱和一把青菜。

他进厨房放菜的时候,顺手拉开了冰箱旁边的抽屉。

那里面放着水电费单据和几本旧杂志。

我爸翻了翻,没找到什么,又把抽屉关上了。

郭志在客厅看手机,头都没抬。

下午我爸坐在沙发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在厨房洗碗,只听见几个字。“……再宽限几天……我想办法……你别乱来……”

我关了水龙头,我爸立刻把电话挂了。我问他谁打的,他说老家的邻居,问房子的事。

苏浩在房间里喊爷爷,我爸进去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郭晓雯的房门关着,里面传来苏浩翻东西的声音和我爸偶尔的呵斥。

郭晓雯坐在沙发上做题,卷子摊在膝盖上,铅笔咬在嘴里。

郭志走过来,低声说:“你爸在打听咱家那套房子的证件。”

“你怎么知道?”

“他刚才问苏浩,说‘你姑那个小房子的本本放哪儿了’。苏浩说不知道,你爸让他别吭声。”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还是说:“他可能就是想看看。”

郭志没再说话,拿起车钥匙出门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还有一盒德芙巧克力,给郭晓雯的。他把巧克力放在闺女手边,拍了拍她的头。

晚上我下班回来,发现卧室衣柜有翻动的痕迹。

我叠好的毛衣顺序乱了,装证件的铁盒子虽然还在,但位置偏了两寸。

我把盒子拿出来打开,存折和卡都在,但底下垫着的一张旧收据不见了。

那张收据是买房时交契税的凭证,上面有房产证编号。

我爸在客厅喊吃饭,我应了一声,把盒子放回原处。手有点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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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郭晓雯模考成绩出来了。

数学比上次少了二十分,班主任在群里点名,说这个分数想上重点线悬。

我坐在沙发上翻她的卷子,错的全是基础题。

郭晓雯站在旁边,手绞着衣角。

“怎么搞的?”我尽量压着声音。

“姥爷晚上看电视,浩浩老进我屋拿东西,我睡不着。”郭晓雯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但没掉眼泪。

我爸从房间出来,听见了。“女孩嘛,差不多就行了,那么拼干什么。考个师范,回来当老师,稳稳当当的。”

我还没说话,郭晓雯转身进了卫生间,门关得很响。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说:“你看看,什么脾气。我说错了吗?你当年不也是念到高中就不念了,现在不也过得挺好。”

“爸,我当年不念是因为家里没钱,你说供不起两个。”我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弟念到大学毕业,你供了。我闺女现在念高三,你连几天清净都不给她。”

我爸脸涨红了,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这是什么话!你弟那会儿是男孩,男孩得有个文凭。你一个女孩家,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我供你念那么多书干什么?”

苏浩从房间跑出来,抱着我爸的腿。我爸弯腰把他抱起来,嘴里还在念叨:“浩浩以后要好好念书,你爸就吃了没文化的亏。”

郭志正好进门,听见最后这句话。他把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扔,金属撞木头的声音很响。我爸不说了,抱着苏浩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郭志跟我坐在阳台上。他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手指间让它自己烧。

“你爸在老家是不是欠了钱?”郭志问。

“我弟欠的,赌债。之前我妈跟我说过,苏明在外面赌,输了不少。我爸把老家的积蓄都填进去了。”

“填了多少?”

“不知道。我妈走之前,家里大概还有十几万存款,现在应该没了。”

郭志把烟掐灭。“他这次来,是躲债还是借钱?”

我没说话。我心里清楚,我爸这个人,一辈子要面子,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低头。他能带着苏浩跑到我家来,说明老家那边的事已经捂不住了。

郭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天我给闺女在考场旁边开个房。你先别跟你爸说。”

04

郭志是第二天中午去开的房。

考场在城西四中,旁边有一家快捷酒店,平时一百八一晚,高考期间涨到一千六。

郭志开了三天,四千八,刷卡的时候给我发了条消息,就两个字:搞定。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四千八,我们家一个月的生活费。但郭志说得对,闺女的高考只有一次,家里这个环境,她连觉都睡不好。

下午我请假回家收拾东西。

郭晓雯的换洗衣服、复习资料、常用药品,装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双肩包。

我爸坐在客厅看电视,看我进进出出,问了句:“这是要去哪儿?”

“晓雯去考场旁边住,那边安静。”

我爸脸沉下来。“家里怎么不安静了?我在这住几天,你就往外赶?”

“爸,闺女要高考。”

“高考怎么了?我们那时候高考,在生产队里干活,晚上点煤油灯看书,不也考上了?现在的孩子就是娇气。”

我没接话,继续收拾。

郭晓雯从沙发上站起来,小声说妈我自己来。

她进房间拿东西,我爸跟进去,站在门口看着。

郭晓雯从床头柜里拿准考证和身份证,我爸的眼神跟着她的手转。

郭志回来了,站在门口喊:“秀丽,车来了。”

我把行李箱拖出去,郭志接过去放进后备箱。郭晓雯背着包出来,我爸在屋里喊:“晓雯,考完回来住啊,姥爷给你做好吃的。”

郭晓雯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钻进了车里。

我正要上车,郭志拉了我一把。“你回去一趟。”

“怎么了?”

“你看看老家那个牛皮纸袋还在不在。衣柜最底下,我放了个盒子,你把盒子打开看看。”

“现在?”

“现在。你回去就说给闺女拿复习资料,别多待。”

我看着他,他眼神很定,不像开玩笑。我转身往回走,楼道里的灯坏了,脚步声在黑暗里响得格外清楚。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没人。

电视还开着,茶几上放着苏浩的饼干渣。

我往女儿房间走,门关着,但没锁。

我推开门,看见苏浩睡在郭晓雯的床上,被子裹成一团,只露出个脑袋。

我爸坐在床边,手正从被窝里往外抽。

他看见我,整个人僵住了。

我走过去,掀开被子。

苏浩身底下压着一个透明文件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