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在曼谷素坤逸路的一家物流公司干了六年,管着二十几个泰国员工。每年回国探亲,亲戚朋友围着他问:“泰国是不是特乱?人妖满街跑?毒品随便买?”

老周每次都摆手:“你们少看那些短视频。”

今年他回合肥过年,饭桌上他表弟又拿手机怼到他脸上,放了一段视频:曼谷街头摩托车飞驰,枪战似的,配着惊悚音乐。老周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开,夹了一筷子臭鳜鱼,嚼了两口,说了句让整桌人安静的话。

“我在泰国六年,住的小区楼下就是7-11,对面是菜市场,左边是诊所,右边是理发店。除了招牌上写的是泰文,跟我在合肥住的那个小区,没多大区别。”

表弟不服气:“那网上说泰国穷得很,还不如国内三线城市。”

老周放下筷子,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是他上班的物流仓库,叉车是丰田的,传送带是德国进口的,员工穿的制服比他在国内工厂见过的还齐整。他又翻出一张,是他租的公寓楼下,停着一排车,本田、丰田、马自达,中间夹着一辆保时捷。

“我这小区,搁合肥,房价两万八一平。搁曼谷,折合人民币一万二。你说这是三线城市?”

桌上没人接话了。老周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慢抿了一口。

他想起刚去泰国那年,公司派他驻曼谷,他老婆哭了一晚上,说泰国那么乱,万一被绑架了怎么办。老周也忐忑,落地那天,从素万那普机场出来,看见高速路两边竖着大广告牌,上面是丰田皮卡的广告,路面平整,车流有序,除了天气热得跟蒸笼似的,跟广州白云机场出来没差。

到了宿舍,同事带他去楼下吃饭。一家路边摊,塑料桌椅摆在人行道上,老板娘用计算器按价格给他看,一碗船面六十泰铢,折合人民币十二块。他吃了两碗,汤都喝干净了,老板娘冲他竖大拇指,用蹩脚中文说“好吃”。

同事说:“这边人做生意实诚,不宰客,但也不跟你讲价。明码标价,吃就吃,不吃拉倒。”

老周后来才知道,泰国街头到处都是这种小摊,一家几口人守着一个推车,从早卖到晚,赚的是辛苦钱,但没人觉得自己穷得活不下去。他们有医保,孩子上学不要钱,房子是自己的,车是二手的,日子过得慢,但稳当。

公司里有个泰国员工,叫阿南,三十出头,开一辆十年车龄的丰田,住在他爸留下的老房子里。阿南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不加班,不巴结领导。老周有次问他:“你不想升职?”

阿南笑了笑,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升职多两千泰铢,要管人,要开会,要陪客户喝酒。我不如回家陪老婆孩子,周末去寺庙做功德。”

老周说:“那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阿南反问:“这样不好吗?我有房住,有饭吃,孩子上公立学校,生病了去医院花三十泰铢挂号。我还要什么?”

老周没话说了。他在国内的同学,个个削尖脑袋往上爬,爬不上去的焦虑,爬上去的更焦虑。买房、换车、孩子上补习班、老人住院,哪一样不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阿南不焦虑。他每天下班,骑着那辆旧摩托,去菜市场买两把空心菜,一条罗非鱼,回家做饭。吃完饭,一家人坐在门口乘凉,邻居路过,喊一声“吃了没”,他回一句“吃了,来喝杯茶”。

老周有次跟老婆视频,他老婆说:“你在那边待久了,说话都慢了。”

老周说:“慢点好。”

他老婆问:“泰国到底怎么样?真像网上说的那么差?”

老周想了想,说:“你在合肥,一个月工资多少?”

老婆说:“四千八。”

老周说:“阿南一个月工资折合人民币三千六,但他花销是你的一半,房子是自己的,孩子上学不花钱,看病不花钱。他剩下的钱,比你多。”

老婆不说话了。

老周又说:“你上班挤地铁,一趟四十分钟。阿南骑摩托,十五分钟到公司,路上还顺便买了早餐。你中午吃外卖,二十五块起步。阿南吃路边摊,十二块,有肉有菜有汤。你说谁过得好?”

老婆把视频挂了。

老周后来把阿南请到家里吃饭。阿南带了一箱山竹,一袋芒果,还有一瓶鱼露。老周做了红烧肉、清蒸鱼、炒空心菜。阿南吃得满头大汗,用中文说:“好吃,比泰国菜好吃。”

老周问他:“你想过去中国吗?”

阿南摇头:“去旅游可以,住就不去了。我朋友在深圳打工,一个月挣八千,房租三千,每天加班到十点,一年回一次家。他说他活得像个机器。”

老周给阿南倒酒,阿南用手挡了一下:“我明天要上班,不喝酒。喝酒了骑摩托不安全。”

老周说:“那我喝。”

他一个人喝了大半瓶,阿南坐在对面喝茶,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窗外是曼谷的夜,灯火通明,摩托车呼啸而过,远处有寺庙的钟声。

老周忽然想起刚来泰国时,公司领导跟他说的话。领导说:“别拿国内那套标准衡量泰国。人家有人家的活法。”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泰国的商场,跟国内三线城市差不多大,但里面的品牌,全是国际一线。泰国的马路,没有国内宽,但没人乱变道,没人按喇叭。泰国的医院,没有国内大,但挂号不用排队,医生说话轻声细语。

老周有次去移民局办签证,排了两个小时队,前面一个泰国老太太回头冲他笑,用泰语说了句什么。他听不懂,旁边一个年轻女孩翻译:“她说,你站累了吧,我带了小凳子,借你坐。”

老周愣了一下,接过那个塑料小凳子,坐了下来。老太太又冲他笑了笑,转回去继续排队。

那天晚上老周打电话给他老婆,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回去吗?”

老婆说:“为什么?”

老周说:“在这儿,没人觉得你穷,也没人觉得你富。你就是一个普通人,过普通日子。没人跟你比,你也不用跟谁比。”

老婆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想回来吗?”

老周说:“想。但回去之后,我又得开始比了。”

挂了电话,老周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7-11的灯牌亮着,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进去买牛奶,出来时婴儿车把手上挂着一袋零食。她冲门口的保安点了点头,保安帮她把门拉开。

老周想起白天在公司,阿南问他:“周哥,你在中国,算有钱人吗?”

老周说:“不算。有房贷,有车贷,孩子上学要花钱,父母看病要花钱。”

阿南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在中国?”

老周想了很久,说:“因为那是我家。”

阿南点点头,没再问。

老周抽完一根烟,回屋睡觉。明天还要上班,仓库里有一批货要发,阿南说早上七点到,他也得七点到。

曼谷的夜很静,不像合肥,半夜还有渣土车轰隆隆开过。老周躺在床上,听着空调的嗡嗡声,想起表弟饭桌上问的那句话:“泰国到底相当于国内几线城市?”

他当时没回答。现在他想好了。

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法回答。因为泰国就是泰国,不是几线城市能概括的。它有曼谷的繁华,也有清迈的悠闲,有普吉的旅游区,也有东北部的穷村子。你不能用一套标准去衡量一个地方。

就像你不能用合肥的标准去衡量武威,不能用上海的标准去衡量南京。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活法。

老周翻了个身,睡着了。梦里他回了武威老家,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旁边坐着他爸。他爸抽着旱烟,问:“泰国怎么样?”

老周说:“跟这儿差不多。”

他爸笑了:“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