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卖掉第三十七天,我睡在女儿家客房。
半夜两点,客厅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我攥着被角,耳朵贴着门板。
“郊区那家一个月三千八,爸的退休金够付。”
“房款不能动……”
“十万手术,八万还债,等不起。”
我屏住呼吸,手心全是汗。这时,小床上六岁的外孙杨小舟忽然坐起来,揉着眼,朝门外喊了一句。
客厅瞬间死寂。
女儿倒吸一口气。女婿像被钉在地上。
那句话我当时没听清。但第二天早饭,女儿不敢看我,女婿把粥碗碰翻两次。
我把卖房存单从枕头下摸出来,决定先不松手。
01
老伴走后的第三年,我开始觉得两居室太大。
六十八岁,退休钳工,一个人住老城区六楼。
没电梯,每天上下两趟,膝盖咔咔响。
有时候爬到四楼就得扶着栏杆歇口气,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女儿杨玉琛每周来一次,拎袋水果,坐半小时就走。她在城南住,开车过来四十分钟。有时候堵车,到了坐不了十分钟又得往回赶。
那天她没走。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剥完递给我一半,自己捏着另一半,半天没往嘴里送。
“爸,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吧。”
我嚼着橘子,没吭声。橘子酸,牙倒了。
“小舟天天念叨外公。家里房间够,你住着,我也放心。”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茶几,手指头抠着橘子皮上的白筋。这是她从小到大的毛病,心里有事就抠东西,抠指甲,抠橡皮,抠橘子皮。
我知道她不只是想我。许军去年被公司裁了,跑网约车,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外孙要上小学,学区房还没影。
“再说吧。”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下楼时脚步声很重,一层一层往下沉。
隔了半个月,玉琛又来了。这回带着小舟。
小舟一进门就趴我腿上翻抽屉,找出一把旧扳手,举着满屋跑。嘴里喊着修水管修水管,撞翻了门口的鞋架。
玉琛追了两步,停下来喘气,手撑着腰。她瘦了,颧骨凸出来,眼底下两团青。
“爸,小舟明年上学,我们那片区学校不行。”
“嗯。”
“许军跑车,一个月油钱就三千多。”
“你那房子,楼层高,以后你爬不动。”
我看着她。她避开我的眼睛,去扶鞋架。
“你们商量过了?”
她愣了一下,手停在鞋架边上。“商量什么?”
“没什么。”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伴在的时候,总说女儿心软,耳根子也软。许军说什么她信什么,嫁过去这些年,家里大事小事全是许军拿主意。
我起来倒了杯水,站在阳台上看楼下路灯。老城区住了三十年,邻居都认识。王大姐每天早起遛狗,楼下老陈头在车棚里修自行车,叮叮当当。
卖了房,这些就都没了。
但女儿难。
我知道她难。
许军被裁的事,玉琛是瞒着我的,我还是从苏银宝那儿听来的。
他女婿在许军那家公司,说许军走的时候连遣散费都没拿全。
第二天我去找苏银宝下棋。老苏退休前教初中语文,说话爱绕弯子。
“老杨,你房子要是卖了,钱放哪儿?”
“银行呗。”
“放哪个银行?”
“就楼下那个。”
他捏着棋子半天不落,啪地一声搁在棋盘上,将了我一军。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又把棋子拿回去。
“我那老同事,卖了房给儿子换大房子,现在住车库。你留个心眼。”
我没接话。棋盘上我输了三目。
又过了几天,玉琛带着小舟来送饺子。韭菜鸡蛋的,还热乎。我吃了两个,小舟趴在我耳边说,外公,我们家阳台能看到大飞机。
玉琛在旁边笑,说这孩子,天天趴阳台数飞机。
我看着小舟的脸,忽然想起玉琛小时候。那时候她也是这么大,趴在我膝盖上问东问西。一转眼,她孩子都这么大了。
“行。”我说。
玉琛没反应过来。“什么?”
“房子,卖了吧。”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爸,你想好了?”
“想好了。小舟上学要紧。”
签合同那天,玉琛陪我去的。买家是对小夫妻,说这房子当婚房。女的摸着墙上的老照片,说这房子有福气。
玉琛一直捏着我的胳膊。签完字,她眼睛红红的。
“爸,以后你就住我家,我伺候你。”
我拍拍她手背。存单办好,八十二万,我揣在贴身口袋里。她看了一眼,问:“存的哪个银行?”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搬家那天,我把老伴的遗像包好,放在行李箱最上层。
小舟跑过来问,外公这是什么。
我说,是你外婆。
他说,外婆去哪儿了。
我说,去很远的地方了。
他想了想,说,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回答,把箱子拉上拉链。
02
女儿家在城南,新小区,电梯房,十六楼。
三室一厅,我住朝北那间。房间不大,放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窗户对着小区内部,能看到楼下花坛和儿童滑梯。
搬进去头一个星期,玉琛每天变着花样做饭。红烧肉、糖醋鱼、排骨汤,小舟吃得满嘴油。许军话不多,但每顿都给我倒酒。
“爸,你喝。”
我喝了一杯,他又倒一杯。我说够了,他说再喝点,高兴。
那几天确实高兴。
小舟放学就往我屋里钻,翻我的工具箱,问我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我教他认扳手、螺丝刀、老虎钳。
他学得快,拿个小本子画下来,歪歪扭扭的。
但热乎劲过去,日子就露出本来的样子。
我习惯早起,五点半就醒。醒了躺不住,起来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响,许军卧室门开了。他穿着睡衣站在走廊口,头发乱糟糟的。
“爸,才几点?”
“五点半。你睡你的。”
他嗯了一声,门关上了。第二天,我把水壶换成保温的,头天晚上烧好。第三天,我连烧水都等六点半以后。
我抽烟,在阳台抽。
玉琛说爸你少抽点,我说好。
后来发现许军在阳台晾衣服,衬衫上沾了烟味。
我再抽烟就去楼下,冬天冷,裹着棉袄站花坛边上抽。
小舟跟我亲,吃饭要坐我旁边,看电视要挨着我。许军有时候看着我们,不说话。
有一天晚饭,玉琛说小舟该分床睡了,六岁了还跟爸妈挤。许军说,等外公那屋收拾好了,让小舟跟外公睡。
我筷子顿了一下。
“我那屋就一张单人床。”
“买张上下铺,小舟睡上面。”许军说这话时没看我,夹了块豆腐。
玉琛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朝北的房间,白天也见不着太阳。被褥摸着潮乎乎的,有股说不上来的味。
第二天我去银行,把存单换了个支行。原来那个就在女儿家楼下,进出总碰见那个柜员,她认识我,每次都说杨叔你来啦。
换到城北支行,坐公交四十分钟。柜员是个小伙子,问我存几年。我说先存一年。他说利率不高,要不要买理财。我说不买,就存定期。
回来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把存单贴身放好。车过老城区,我往窗外看,原来的房子已经换了窗户,阳台上晾着不认识的衣服。
03
搬进来第二个月,玉琛跟我提生活费。
那天晚上小舟睡了,许军跑夜班车没回来。玉琛端了杯热牛奶坐到我屋里,椅子拉得离床远远的。
“爸,家里开销大,你看……”
“我交。”我说,“一个月两千,够不够?”
她低头搅牛奶。“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两千,明天给你。”
她走的时候把牛奶留在我桌上。我喝了,温的,放了糖。
从那以后,我每月一号把两千块放在餐桌上,用茶杯压着。玉琛收了,不说多也不说少。
许军跑车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凌晨两三点才进门,脚步重,在客厅踢到东西,骂一句。第二天早上餐桌上摆着剩菜,他扒拉两口就去睡。
有一回小舟说,爸爸手机里有人骂他。我问谁骂。小舟说,不认识,说再不还钱就上门。
我看了许军一眼。他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脸色没变。
“小孩子瞎说。”他把碗放下,起身走了。
玉琛低着头收拾碗筷,手在抖。
那天下午我接小舟放学,路过小区门口,看见许军的车停在路边。他站在车外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风往我这边吹。
“再宽限几天……我知道,我知道……我妈那边也要钱,手术排期定了……”
他挂了电话,蹲在车轮边上,双手抱着头。车来车往,没人看他。
我拉着小舟绕了另一条路回家。
晚上我翻存单,看了很久。八十二万,三年定期。老伴在的时候说过,这钱是我们俩一辈子的积蓄,老了靠它,谁也别给。
但许军蹲在车轮边那个样子,在我脑子里转。
过了几天,玉琛跟我说,婆婆许秀华心脏病要做搭桥,手术费十五万,医保报不了多少。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叠衣服,一件一件叠得很慢。
“你婆婆知道吗?”
“知道。她说不动手术,吃点药就行。”
“那不行。”
玉琛没说话,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
我看着她后背,想起她小时候发烧,我背着她跑了两里地去医院。
那时候她才五岁,趴在我背上说,爸爸你跑快点。
“我拿十万。”我说。
玉琛转过身,眼圈红了。
“爸,不用,我们再想办法。”
“别想了。十万,算我借你们的。”
她扑过来抱住我,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拍拍她后背,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说。
04
钱还没转,事情起了变化。
那天下午,玉琛上班去了,小舟在幼儿园。我在屋里收拾衣柜,想把冬天的厚衣服挪到上面去。许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爸,你看看这个。”
是养老院的宣传单。郊区,青山养老公寓,月费三千八,包吃住。
“你妈打听的,说那边环境好,有医务室,还有老年活动中心。”他坐在我床上,手指点着宣传单上的照片,“你看这院子,能晒太阳。”
我把宣传单放在桌上。“谁的主意?”
“我和玉琛商量的。爸你别多想,主要是家里地方小,小舟大了要分房。你住那边,条件比家里好。”
“我在这住得挺好。”
许军沉默了一会儿,把宣传单收起来。“你再考虑考虑。”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张宣传单从垃圾桶里捡出来,展平了看。青山养老公寓,地址在城郊,坐车得一个半小时。
晚上玉琛回来,我把宣传单放在餐桌上。
她看了一眼,脸白了。
“爸,你听我说……”
“你说。”
“许军他压力大,小舟又要上学,家里确实挤。但这事我没答应,我跟他吵过。”
“你吵什么?”
她说不出来。手指头抠着桌角,抠得指甲缝里全是木屑。
“你婆婆手术费,我出十万。”我说,“养老院的事,以后再说。”
她点头,眼泪掉在桌面上,啪嗒啪嗒。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直到那个周六晚上。
05
那天晚饭吃得早。许军跑车没回来,小舟在客厅看动画片。我七点半就躺下了,腰疼,贴了张膏药,屋里一股子药味。
不知道睡了多久,听见客厅有动静。先是门锁咔嗒响,然后是许军的声音,低低的。
“睡了?”
“睡了。”玉琛说。
我翻了个身,继续睡。但他们的声音往我屋里钻,隔着门板,一个字一个字。
“郊区那家我打电话问了,下个月有床位。”许军说。
“三千八?”
“三千八包吃住。爸的退休金四千二,够了。”
“房款呢?”
“十万给我妈手术,八万先还网贷。剩下的留着他自己用。”
玉琛没吭声。我听见杯子放在茶几上的声音,轻轻的。
“玉琛,你说话。”
“那钱是爸的。”
“我知道是爸的。我又不是不还。等我跑车挣了钱,慢慢还他。”
“你什么时候能挣到十八万?”
许军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说怎么办?催收电话天天打,我妈手术排期下个月十五号,小舟报名费下个月交。你让我怎么办?”
“我没说不管。我是说,爸的钱不能全动。”
“先拿十万。剩下的事以后再说。”
“养老院呢?你真要送爸去?”
“他自己说住得挺好。但小舟怎么办?你让他一直跟我们挤?他都六岁了。”
玉琛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从客厅一直叹到我屋里来。
“我再跟爸说说。”她说。
“说什么?说我们养不起他?”
“许军!”
“行行行,不说。你看着办。”
脚步声往卧室去了。客厅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嗡嗡响。
我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朝北的房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墙上贴着膏药,腰上火烧火燎。
就在这时,小床响了。
小舟不知什么时候跑到我屋里来了,大概他们说话前就溜进来的,我竟没察觉。他坐在床上,揉着眼睛,朝门外喊了一句。
“妈妈,你不是说外公下个月去郊区,我就能自己睡大房间了吗?”
玉琛倒吸一口气,那声音又尖又细,隔着门板清清楚楚。许军像被钉在地上,拖鞋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攥着被角,没动。
小舟喊完,倒头又睡了。他什么都不知道,翻个身,呼吸均匀。
客厅里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我听见玉琛轻轻哭了一声,很短,像被人捂住了嘴。然后是他们卧室的门,轻轻关上。
我一夜没睡。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