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药店的卷帘门刚拉下一半,许天佑的车又停在门口。

蔡佳慧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前夫比结婚时还准时,新女友不吃醋?

我没接话,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我随口问,你新女友的事,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他握方向盘的手一紧,眼眶红了,低下头,嘴唇发抖半天说不出话。

储物格里露出一角牛皮纸袋,我伸手去碰,他猛地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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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离婚三个月了,我还是不习惯一个人睡那张双人床。

半夜醒来,手伸过去,摸到一片凉。

药店的工作倒是没变,早上八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

我当店长,排班、进货、盘账,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

忙是好事。

那天下午,蔡佳慧从收银台那边蹭过来,手里拿着手机,表情跟捡了钱似的。

“姐,跟你说个事。”

“说。”

“许天佑有女朋友了。”

我整理货架的手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怎么知道?”

“我表妹在肿瘤医院当护工,说看见他跟一个护士走得特别近,那姑娘还给他送饭。”

我继续摆药。维生素C,摆第一排。维生素B,摆第二排。

“跟我没关系。”

蔡佳慧撇撇嘴,回收银台去了。

我盯着货架上的药盒,脑子里乱糟糟的。

离婚的时候,许天佑什么都没要。

房子留给我,存款留给我,连那辆开了五年的车都没开走。

我说你拿一半吧,他摇头,说不用。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愧疚。因为他手机里那条短信。

“检查报告出来了,你什么时候来?”

发信人没有备注,头像是个年轻女人的照片。

我看到的时候,他正在洗澡。

手机就扔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

我没翻他别的聊天记录。

就那一条,够了。

结婚六年,婆婆邓淑兰天天催生。

从第一年开始催,催到第六年。

我去医院查过,没问题。

让许天佑去查,他不去。

为这事吵了无数次,婆婆话越说越难听,说我占着茅坑不拉屎。

许天佑在中间,两头不吭声。

那条短信出来的时候,我提了离婚。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半天说了句“好”。就一个字。

三个月了,我没问他那个女人是谁。他也没解释。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拉下卷帘门,转身就看到那辆白色比亚迪停在路边。

许天佑靠在车门上,穿着那件灰色夹克,头发比离婚前长了,人瘦了一圈。

我站住了。

“你来干什么?”

“顺路。”他说,“送你回去。”

“不用。”

我往公交站走。他没追上来,也没走。我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手插在兜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心里堵得慌。

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见那辆比亚迪还停在原地。手机震了一下。

“明天也来接你。”

我删了短信,把手机塞进包里。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打开微信,点开许天佑的朋友圈。

上一条动态还是三个月前发的,一张蓝天白云的照片,配文就一个字:好。

之后再没更新过。

我又点进他的头像,放大看了看。一张背影照,不知道谁拍的。我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他比以前瘦太多了。

关了手机,把被子蒙在头上。第二天早上,药店刚开门,一个老太太冲了进来。是邓淑兰。

02

邓淑兰站在药店门口,叉着腰,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唐雅琪!你给我出来!”

我正在给一个顾客量血压,手一抖,血压计差点掉地上。

“阿姨,您有什么事?”

“什么事?你心里没数?”她手指头差点戳到我脸上,“都离婚了,还缠着我儿子不放,天天让他去接你,你要不要脸?”

顾客吓得赶紧走了。蔡佳慧从收银台后面跑过来,挡在我前面:“阿姨,这是药店,您有事出去说。”

“我跟她说话,没你的事!”邓淑兰一把推开蔡佳慧。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血压计放下。

“阿姨,我没有让他来接我。是他自己要来的。”

“放屁!不是你勾引他,他能天天往这跑?”

我看着邓淑兰的脸。六十岁的人,保养得不差,但今天看着特别憔悴。眼袋耷拉着,脸色发灰。她手腕上露出一截蓝色的带子,是医院陪护手环。

“您生病了?”

她愣了一下,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少管闲事!”

“您手腕上那个,是陪护手环。谁住院了?”

邓淑兰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她眼神躲闪了一下,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句:“你离他远点就行了。”然后快步走了。

蔡佳慧看着她的背影,啧了一声:“这老太太,以前就这样?”

我没回答。脑子里全是那个蓝色手环。

那天下午,蔡佳慧拿着手机凑过来。

“姐,你看这个。”

是一张照片。许天佑从医院大门出来,旁边跟着一个穿护士服的年轻女人。两个人靠得挺近,女的在说什么,他低着头听。

“就是她,罗美萱,肿瘤医院的护士。”蔡佳慧说,“我表妹讲,她经常去许天佑的病房。”

“病房?”

“对啊,许天佑好像住院了。我表妹说在肿瘤科那边见过他好几次。”

我盯着照片上许天佑的脸。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里没有光。

“他什么病?”

“不知道,我表妹说不太清楚,但看着挺严重的。”

我把手机还给蔡佳慧,继续理货。

“姐,你不去看看?”

“不去。”

“你真放下了?”

我没理她。

但那天晚上下班,我没走公交站的方向。

我站在药店门口,看着那辆白色比亚迪开过来,停在路边。

许天佑下车,绕到副驾那边,把门打开。

我站了一会,走过去,坐了进去。车里有股消毒水味。

“你今天去哪了?”我问。

“没去哪。”

“邓淑兰来药店了。”

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她说什么了?”

“让我离你远点。”

他没说话,发动了车。一路上两个人都没开口。到了小区门口,我准备下车,他忽然叫住我。

“雅琪。”

我回头看他。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没事。早点睡。”

我关上车门,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看着楼下的路灯,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个蓝色手环,还有蔡佳慧说的肿瘤科。

许天佑到底得了什么病?

那个叫罗美萱的护士,到底是他什么人?

我想给他打电话,拿起手机又放下了。离都离了,我管这些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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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爸住院了。

肝硬化,老毛病。

这次严重,医生说要做手术,费用大概五万。

我手里没那么多现钱。

离婚的时候许天佑把存款都给了我,可这三个月我弟结婚,我拿了三万出来。

正发愁的时候,医院缴费处给我打电话,说费用已经结清了。

“谁交的?”

“一位许先生。”

我挂了电话就往医院跑。

在住院部楼下,看到许天佑靠在墙角,弯着腰,捂着嘴在吐。

旁边站着一个穿便服的年轻女人,扎着马尾,手里拿着矿泉水和一个塑料袋。

是罗美萱。

我在蔡佳慧拍的照片上见过她。

她轻轻拍许天佑的背,嘴里说着什么。许天佑吐完了,直起身,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罗美萱从兜里掏出药片递给他,他接过去干咽了。

我躲在拐角后面,没出去。他们没看见我。许天佑缓了缓,往停车场走了。罗美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圈红了。

我走出来的时候,罗美萱正要走。我叫住她。

“你好,我是唐雅琪。”

她转过身,表情有点慌。

“唐姐。”

“你认识我?”

“许哥说过。”

“他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胃不舒服。”

“胃不舒服去肿瘤科?”

罗美萱愣住了。她张了张嘴,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袋子里有药盒,我瞥了一眼,上面写着“索拉非尼”。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药,但记住了名字。

“唐姐,你别问了。许哥不想让你知道。”

“他不想让我知道什么?”

罗美萱摇摇头,快步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回到药店,我打开电脑,在搜索栏输入“索拉非尼”。网页弹出来的瞬间,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肝癌靶向药。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索拉非尼,用于治疗不能手术的肝细胞癌。常见副作用包括恶心、呕吐、腹泻、乏力。

许天佑的爸爸就是肝癌走的。

我记得结婚那年,许天佑带我去给他爸上坟,他跪在坟前,半天没起来。

后来他跟我说,他爸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不到三个月就走了。

那天晚上,许天佑又来药店门口等我。我上了车,盯着他的脸看。他侧过脸去,咳嗽了两声。

“你感冒了?”

“嗯,有点。”

“去医院看了吗?”

“看了,开了点药。”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他。

“热水。喝了。”

他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我看到他手背上有一块淤青,像是输液留下的。

“许天佑。”

“嗯?”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摇摇头。

“没有。”

我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颧骨高耸,下颌线像刀刻的。他瘦了太多太多。我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车到了小区门口。我推开车门,下车站定,弯腰对着车窗说:“明天别来了。”

他没回答。

我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从楼道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那辆白色比亚迪还停在原地,车灯没灭。

副驾的储物格开了条缝,露出一角牛皮纸袋。

04

我爸的手术很顺利。

出院那天,唐运坐在轮椅上,我推着他往医院门口走。他忽然拍拍我的手。

“那个小许,还来接你?”

“我住院的时候,他来过好几次。”

我停住了。

“什么时候?”

“晚上。你不在的时候。给我送汤,还帮我擦身子。”我爸咳了一声,“我问过他,你们不是离了吗。他说离了也是亲人。”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雅琪,”我爸转过头看我,“小许瘦得不正常。你问问他,是不是身体出毛病了。”

我把爸送回家,请了个护工。下午回药店上班,蔡佳慧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姐,罗美萱来买药了。”

我抬头。罗美萱站在处方药柜台前,正在填单子。我走过去。

“又买索拉非尼?”

她抬头看见我,脸色变了。

“他自己怎么不来?”

“许哥今天不舒服。”

“他到底什么情况?”

罗美萱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唐姐,你别逼我。我答应过许哥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