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翻着油花,辣气呛得人嗓子发紧。

周玉嫔端着酒杯站起来,说要敬弟妹马欣悦一杯。

手腕一歪,半杯白酒全泼在她新买的米白外套上。

满桌亲戚哄笑,有人掏出手机拍照。

我拍桌子要站起来,马欣悦按住我的手,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擦完继续给女儿周小满夹菜。

周炎彬低头看手机,像没看见。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送女儿去幼儿园,回来坐在沙发上,把周家所有人的微信、电话一个一个拉黑。

周炎彬电话打进来,她按掉。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手指稳稳点着屏幕,后背发凉。

她抬头说,姐,帮我搬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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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马欣悦是我表妹,我姨妈陈瑞芳的女儿。

我们俩从小一块长大,她什么脾气我清楚,嘴笨,心软,受了委屈也不吭声,就爱自己扛着。

她嫁给周炎彬八年了,女儿周小满今年六岁,在城东幼儿园上大班。

周家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楼的四楼,两室一厅,公公周德安退休前在机械厂上班,婆婆郭素芳管着家里所有钱。

周炎彬跑长途货运,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

马欣悦在社区超市做会计,一个月挣四千二,工资卡从嫁过去第二个月就被郭素芳要走了。

郭素芳的原话是,你们年轻人手松,我帮你们攒着,将来小满上学用。马欣悦当时没多想,给了。周炎彬也说,妈管钱管了一辈子,没出过差错。

可小满都六岁了,那张工资卡里的钱,谁也没再见过。

那天我去周家找马欣悦,一进门就看见她蹲在玄关收拾塑料袋。

地上摆着一罐奶粉,两包纸尿裤,还有一提卷纸。

郭素芳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瓜子壳落在茶几上,堆成一个小山包。

“欣悦,你姐来了。”郭素芳眼皮都没抬。

马欣悦站起来,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我:“姐,你帮我把这些拎到楼下,我一会儿骑车去超市换一箱。”

我看了一眼那罐奶粉,牌子不便宜,是我陪她在母婴店挑的。小满从小喝这个牌子,别的喝了拉肚子。

“这不是你上周买的吗?”

“大姑子拿走了。”马欣悦声音很平,“说她家老二断奶了,先借一罐应急。”

郭素芳这才抬头,嘴里还嚼着瓜子:“玉嫔家条件紧,当舅妈的帮衬帮衬怎么了?小满喝什么都一样,别那么娇气。”

我张嘴想说什么,马欣悦拽了我一把。她手指有点凉,攥着我手腕的时候用了点劲。我闭嘴了。

那天晚上周炎彬出车回来,我跟他在楼道里碰了个正着。他拎着两盒快餐,头发油得打绺,看见我笑了一下:“姐来了。”

“周炎彬,你姐拿你闺女奶粉,你管不管?”

他掏钥匙的动作顿了顿,楼道灯闪了两下。“姐,一罐奶粉的事,别让欣悦闹。我妈说得也对,玉嫔家确实困难。”

“困难就能抢?”

他没接话,低头开门进去了。门关上那一瞬间,我听见马欣悦在屋里喊“回来了”,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听不出半点情绪。

后来我才知道,马欣悦那天下班没直接回家,绕到母婴店又买了一罐奶粉。

她口袋里揣着一张超市小票,用夹子夹好,放进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有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两个字:账本。

02

周玉嫔借钱的事,是过了两个月才被我知道的。

那天马欣悦来我家送粽子,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走。我问她是不是有事,她从兜里掏出一张转账截图,上面显示转给周玉嫔两万块,日期是去年五月。

“说三个月还,现在一年多了。”马欣悦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姐,你说我要不要催?”

“催啊,两万不是小数。”

“炎彬不让催。”她低头抠手指甲,“他说玉嫔做生意赔了,卢杰又不上班,催急了伤感情。”

我给她倒了杯水:“你这两万哪来的?你工资卡不是在婆婆手里吗?”

马欣悦抿了口水,说那是她私下接代账攒的。

她在超市做会计,认识不少供货商,帮人家做流水账,一个月能多挣一千多。

这些钱她没告诉周炎彬,也没告诉郭素芳,存在一张单独的卡里。

“那现在怎么办?要不我替你去说?”

“别。”她摇头,“再等等吧。”

这一等又是大半年。

期间周玉嫔来过周家好几次,每次来都空着手,走的时候大包小包。

有一回拎走了马欣悦刚买的一桶花生油,说是家里炒菜没油了。

郭素芳还帮腔,说欣悦你再去买一桶,又不贵。

马欣悦真去买了一桶。回来路上给我打电话,声音跟没事人一样:“姐,你说这人怎么能这么顺嘴呢?”

我听她语气不对,问她在哪。

她说在超市门口,蹲着呢。

我骑车过去找她,看见她蹲在台阶上,手里提着油,眼睛盯着地面,眼眶红了一圈。

但没哭出来。

“欣悦,你倒是跟她要啊。”

“要了。昨天发微信说了,她说月底还。”

“她几个月底了?”

马欣悦没接话,站起来把油挂在车把上,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姐,你帮我看着点小满,我去一趟房产中介。”

“你要买房?”

“先看看。”

她没多解释。

我后来才知道,她那时候已经开始看租房信息了。

城东那片老小区,小两居,月租一千八。

她算过账,自己代账加上工资,如果不用交给婆婆,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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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公公周德安的寿宴定在腊月十八。

郭素芳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张罗,说要办二十桌,把老家亲戚全请来。

周炎彬跑车回来那天晚上,郭素芳把他叫到屋里说话,门虚掩着,我在客厅陪小满搭积木,听得一清二楚。

“寿宴的钱你出,你姐家两个孩子负担重,别让她掏。”

“行,我出。”

“还有,欣悦那天早点过来帮厨,主桌她就不上了,位置不够。”

周炎彬没吭声。过了几秒,他说:“妈,欣悦坐哪?”

“坐旁边那桌就行,跟孩子们一块吃。她一个外姓人,上主桌不像话。”

我手里那块积木差点捏碎了。小满仰头问我:“姨,我妈为什么不能上桌?”

我还没编出话,马欣悦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出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小满,吃苹果。”

她把盘子放茶几上,顺手把散落的积木归拢到盒子里。我看着她后脑勺,想说点什么,嗓子堵得慌。

第二天周玉嫔来了,拎着一袋橘子,进门先喊累,说为寿宴跑前跑后累死了。

郭素芳赶紧给她倒水,嘴里念叨还是闺女贴心。

周玉嫔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剥完一瓣一瓣往嘴里塞,橘子皮扔在茶几上,堆得跟昨天那堆瓜子壳似的。

“弟妹,寿宴那天你穿得体面点,别给我们家丢人。”周玉嫔斜眼打量马欣悦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

“嗯。”

“还有,你娘家那边就别请了,桌数不够。你妈身体不好,来了还得照顾她,多麻烦。”

马欣悦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接着擦。

“我妈不来。”

周玉嫔满意地点头,又剥了一瓣橘子。那天下午她走的时候,把剩下的半袋橘子也拎走了,说拿回去给孩子吃。郭素芳还笑着嘱咐,路上慢点。

马欣悦站在门口目送她下楼,门关上之后,她回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把手放在水流下面冲了很久。

水是凉的,她没开热水。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欣悦。”

“姐,”她关掉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来,眼睛是干的,“你说,人为什么能这么不要脸呢?”

她问得很轻,像在问自己。我没答上来。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经过她房间门口,看见床头柜抽屉开着。

那个牛皮纸信封被拿了出来,旁边多了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纸。

我没看清内容,只看见最上面那张纸的页脚,印着“转账记录”四个字。

04

腊月十七,寿宴前一天。

马欣悦提前下班,去幼儿园接了小满,又绕到商场给小满买了一件红毛衣。

小姑娘试衣服的时候高兴得直转圈,马欣悦蹲在旁边给她系扣子,嘴角总算有了点笑。

回到家,她先把新衣服熨了一遍,叠好放在小满床头。然后进厨房准备明天的帮厨,郭素芳列了张单子,要她切三斤肉、择五斤菜、炸两盆丸子。

周炎彬晚上八点多才到家,拎着一箱酒,说是给寿宴用的。

他进门换了鞋,往沙发上一瘫,掏出手机开始刷。

马欣悦在厨房喊他:“炎彬,你把那箱酒搬到储藏室去。”

“等会儿。”

等了半小时,他也没动。马欣悦自己把箱子拖进去,腰闪了一下,扶着墙站了会儿。周炎彬在沙发上喊:“小满,给爸倒杯水。”

小满正趴在地上画画,站起来去倒水。马欣悦从储藏室出来,看见女儿端着一杯水摇摇晃晃往客厅走,水洒了一路。

“小满,放下,妈来。”

她把水杯接过去,放茶几上。

周炎彬拿起来喝了一口,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

马欣悦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他几秒,转身回了厨房。

我后来问她当时在想什么,她说没想什么,就是觉得累。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马欣悦起来给小满穿新毛衣。打开衣柜一看,那件红毛衣没了。她愣了几秒,转头问周炎彬:“小满的毛衣呢?”

周炎彬刚醒,揉着眼睛:“昨天玉嫔来了一趟,说卢杰那边有个亲戚孩子过生日,借去穿一天。”

“那是给小满过年买的。”

“就穿一天,后天就还回来了。”

马欣悦没再问。她把小满去年那件粉色毛衣找出来,袖口有点起球,领口也松了。她用毛球修剪器刮了一遍,又拿熨斗熨平,蹲下来给小满套上。

“妈,这不是新衣服。”小满低头看自己的袖子。

“这件也好看。”马欣悦给她把领子翻好,“新衣服过两天穿。”

小满没闹,乖乖伸手让妈妈扎辫子。周炎彬全程在旁边系鞋带,系完就出门了,说先去饭店看看。

马欣悦把小满送到幼儿园,回来换了身衣服。

那件米白外套是上个月买的,打折款,她试了三次才舍得买。

她对着镜子整理领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郭素芳打来的,催她赶紧过去帮厨,说亲戚都到了。

“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我那天正好去找她,一进门看见她站在鞋柜旁边,手里攥着钥匙,眼睛盯着鞋柜上那个透明文件袋。

文件袋拉链没拉,里面露出纸张的边角。

“姐,走吧。”她把文件袋拿起来,塞进随身的帆布包里。

“你带这个干什么?”

“以防万一。”

她没多说,拉开门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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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寿宴摆在城东一家中档饭店,包间里挤了三桌,外面大厅还有十几桌。

周德安穿了一身深灰西装,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

郭素芳穿红毛衣,戴金项链,挨桌招呼亲戚。

马欣悦从后厨出来的时候,头发有点乱,围裙上溅了油点。她端着两盘凉菜往桌上放,周玉嫔叫住她:“弟妹,过来坐,给你留了位置。”

那个位置在最靠门那桌,跟几个半大孩子挤在一块。

马欣悦把菜放下,坐了过去。

小满被郭素芳拉去主桌,说让孩子挨着爷爷坐。

小满不愿意,回头找妈妈,马欣悦冲她点点头,小满才坐下。

开席之后,周玉嫔站起来敬酒。

她穿了一件酒红色连衣裙,脖子上挂着一串亮闪闪的假珍珠,举着酒杯满场转。

转到马欣悦这桌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声音特意拔高了:“来,我敬弟妹一杯。”

马欣悦端起茶杯:“我喝这个。”

“那怎么行,寿宴得喝酒。”周玉嫔从旁边桌上拿了瓶白酒,拧开盖子,倒了满满一杯递过去,“弟妹这些年辛苦了,伺候老人带孩子,我们周家得谢谢你。”

满桌人都看过来。马欣悦接过酒杯,没喝,放在桌上。

周玉嫔笑了一声,转头对旁边亲戚说:“我这弟妹啊,就是实在。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娘家连像样的嫁妆都没有,我妈还说没事,人勤快就行。”她叹了口气,声音更大了,“就是命不好,生了个丫头。”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咳嗽,有人低头夹菜。周炎彬坐在主桌,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夹菜。

马欣悦端起那杯酒,站起来:“姐,这杯我敬你。这些年你从我们家借的东西,我都记着呢。今天你当着亲戚面,给大家说说,什么时候还?”

周玉嫔脸上的笑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