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海南。
窗外烟花炸得玻璃嗡嗡响,手机第三次亮起来。
妈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开口就要我分摊三万八年夜饭钱,说大哥订了县城最贵的酒楼,一家人不能丢脸。
我攥着刚签的购房合同,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冷笑一声,说我定居了。
电话那头忽然静了。
三年前,老宅拆迁得了一百八十万,妈一分没给我,全偷偷转给大哥。
我辞职那天,她骂我翅膀硬了。
如今大哥的钱没了,她的电话来了。
我没挂,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父亲临终前塞给我的旧铁盒,还在抽屉里,没打开。
01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在县医院收费窗口坐了一整天,手指头冻得发僵,数钱都打颤。
下班回到出租屋,暖气片半死不活,我裹着棉袄煮了碗挂面。
女儿韩思颖的视频电话打过来,说学校要交下学期的住宿费,两千八。
我说行,明天转你。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手机银行,余额还剩四千出头。
就在这时候,妈的电话进来了。她嗓门大,一开口震得我耳朵疼:“玉华,你侄子看上一台电脑,八千多,你当姑的给买了吧。”
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妈,思颖下学期的住宿费我还没凑齐呢。”
“你那闺女读个大学花那么多钱干啥?早点出来上班得了。你大哥家就这一个儿子,金贵。”
我没说话,挂面在碗里坨了。
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听得人心烦。
我四十二了,离异八年,一个人把思颖拉扯大。
妈从来没问过我钱够不够花,每次打电话,不是大哥缺这就是侄子缺那。
第二天我回村里送药。
妈高血压,我托人从省城带的,一盒一百多。
走到巷口,邻居张婶把我拽到一边,压低声音:“玉华,你家老宅要拆迁了,你知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没听说。”
“测量队都来两回了,你妈跟人家谈的,听说补偿不少呢。”张婶左右看看,“你可长个心眼,别啥都不管。”
我拎着药进门,妈正坐在堂屋里择韭菜,大哥韩金宝翘着腿在沙发上玩手机。我把药放桌上,问了一句:“妈,咱家老宅要拆迁?”
妈择菜的手停了停,眼皮都没抬:“你听谁胡咧咧的?没影的事。”
大哥在旁边接话:“就是,小妹你操那心干啥,户口都不在村里了。”
我没再问。
可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怎么都睡不着。
翻来覆去想到半夜,爬起来给堂叔韩俊才打了个电话。
堂叔在村里当了大半辈子会计,啥事都清楚。
“俊才叔,老宅真要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玉华,叔跟你说实话,测量都完了,补偿方案也定了。你妈签了字,你大哥全程跟着。叔多嘴一句,你爸走的时候留过一个铁盒给你,嘱咐等拆迁后再开。你妈没给你?”
铁盒。
我想起来了。
父亲走的那年,我刚离婚,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他躺在病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塞进我手里,说等老宅拆迁了再打开。
我随手放进抽屉,这些年竟忘了。
“叔,铁盒在我这。”
“那你收好了。你爸那人,做事有数。”
挂了电话,我打开床头柜最底层那个抽屉。
铁盒压在一堆旧证件底下,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拿抹布擦了擦,没开。
父亲说等拆迁后再开,我就等。
可我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事,妈瞒着我。
腊月二十六,我休班。
一大早坐班车回村,远远就看见老宅门口停着大哥那辆新买的黑色轿车,车屁股上贴着个“福”字,锃亮锃亮的。
院子里传出笑声,我推门进去,大哥一家正围着桌子吃火锅,妈坐在主位上,笑得满脸褶子。
“哟,小妹来了。”大哥夹了块羊肉,嘴油汪汪的,“吃了没?”
妈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笑淡了几分:“你来干啥?”
“妈,老宅的事,我想跟你好好说说。”
她放下筷子,起身往屋里走。我跟进去,顺手带上门。屋里没开灯,暗沉沉的。妈坐在床沿上,两手绞着围裙边。
“妈,补偿款到底多少?”
“你一个出嫁的闺女,问这干啥?”
“我也是这个家的人,爸留下的房子,我有权知道。”
妈抬起头,眼神躲了一下:“一百八十万。已经打过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百八十万,她一个字没跟我提过。
“钱呢?”
“给你大哥了。他要换房子,孙子要上学,哪哪都要钱。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就别惦记了。”
我看着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妈,我当年翻建老宅,出过五万块钱。爸生病那几年,医药费我也拿了大头。你一分不给我,全给大哥,你觉得公平吗?”
妈站起来,围裙一甩:“公平?你大哥顶你爸的班进厂,后来下岗了,这些年吃了多少苦?你考上卫校,端上铁饭碗,日子比你大哥强多了。我偏心?我这是替你爸还债!”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说不出来。
窗外火锅咕嘟咕嘟的响,大哥的笑声从门缝里挤进来。
妈绕过我,拉开门出去了。
我站在昏暗的屋里,指甲掐进掌心,半晌才松开。
02
补偿款的事在村里传开了,家家户户都在议论。
有人说韩家老太太心狠,闺女一分不给;也有人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本来就该给儿子。
我听了,心里像塞了块凉石头,沉甸甸地往下坠。
正月初八,大哥在村里摆了流水席,庆祝搬新家。他买的是县城最好的楼盘,一百四十平,精装修,搬家那天鞭炮放了一长串,满地红纸屑。
我没去。妈打电话骂我:“你大哥搬新家你都不来,像话吗?”
“妈,他搬新家的钱哪来的,你心里清楚。”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犟?你大哥说了,给你十万,算是当哥的心意。”
我差点笑出声:“十万?妈,一百八十万,他给我十万,还是看在我闹的份上?”
“你爱要不要!”妈把电话摔了。
过了两天,大哥真的来医院找我。他站在收费窗口外面,穿着一身新衣服,手里夹着个皮包,像个大老板。同事们探头探脑地看。
“小妹,忙着呢?”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台面上,“这是十万,你拿着。哥说话算话。”
我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没碰:“哥,这钱你拿回去。我不是要饭的。”
大哥脸上的笑僵住了:“你啥意思?”
“我啥意思你清楚。爸留下的房子,我有份。你拿了全部,给我十万打发叫花子,我不稀罕。”
他脸色变了,收起信封,冷笑一声:“行,韩玉华,你清高。这钱你不要,以后别后悔。”他转身就走,皮鞋敲得地面当当响。
我盯着他的背影,手底下敲键盘的动作没停,可眼前那一串数字,一个也看不清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妈说的那句话,替你爸还债。
可我爸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清清楚楚地说过,玉华,这个家亏欠你最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有泪。
我爬起来,又给堂叔打了个电话。
“叔,我爸当年翻建老宅,出了多少钱?”
堂叔那头叹了口气:“玉华,叔跟你直说。你爸那时候手头紧,翻建的钱,你出了五万,你爸自己出了三万,剩下的是借的。后来你爸生病,你前前后后拿了不下十万。这些事,你妈心里都有数。”
“那拆迁款,按道理我能分多少?”
“按人头,按出资,你至少该拿六十万。”
六十万。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六十万,够思颖读完大学,够我在县城付个首付。可我妈一个字都没提,全给了大哥。
“叔,我爸留给我的铁盒,里面是什么?”
“这个叔不知道。你爸只说,等他走了,等拆迁了,让你自己看。”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一直坐到天亮。
窗外的天从墨黑变成灰白,再透出一点红。
我心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最后还是决定,先不动那个铁盒。
我爸说等拆迁后再开,现在拆迁刚完,妈那边闹成这样,开了又能怎样?
撕破脸?
我还没那个胆。
正月十五,我去妈那儿送元宵。走到巷口就听见大嫂贾红梅的嗓门:“妈,你也不能总住我们这吧?新房就这么大,孩子还要写作业呢。”
妈的声音低低的:“我住两天就走。”
“两天?你都住半个月了。大哥也不说句话。”
我站在门外,手悬在半空,到底没敲下去。转身走了。那袋元宵,我自己坐在出租屋里煮了,一个没剩,全吃了。撑得胃疼,可心里空得厉害。
03
三月,县医院开始传改革的风声。
说是要裁一批临时工,我虽然干了十几年,可没编制,名字排在第一批。
科主任找我谈话,搓着手,一脸为难:“玉华,你业务没得说,可上头的政策,我也没办法。”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我在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人,眼角的细纹,鬓边的白发,四十二岁,说老不老,说年轻不年轻。
晚上妈打电话来,难得没有要东西,只是问:“你那边工作咋样?”
我说还行。她又问:“思颖学习好吧?”
我说好。
沉默了一会儿,妈忽然说:“玉华,你大哥想做点生意,缺点本钱。你看你能不能……”
“妈。”我打断她,“我要被裁员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好几秒,妈才说:“那……那你再找呗。你大哥这个事,挺急的。”
我把电话挂了。
手抖得厉害,按了两次才按准挂断键。
坐在黑漆漆的屋里,我忽然特别想我爸。
我爸活着的时候,从来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他会问我累不累,吃没吃饭,钱够不够花。
他走的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哭得站不起来,妈在旁边说,哭啥哭,人走了就是走了。
可人走了,情分也跟着走了吗?
四月初,裁员名单下来了,我排第一个。
收拾东西那天,科里几个姐妹凑钱请我吃了顿饭,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的,她们七嘴八舌地骂医院没良心。
我笑着给她们倒饮料,说没事,我早想走了。
真话是,我不知道该去哪。思颖还有两年毕业,学费生活费不能断。县城就这么大,我这个岁数,又没编制,去哪找工作?
那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屋里,窗帘拉得死死的,白天黑夜都分不清。
手机响了一遍又一遍,妈打的,大哥打的,我都没接。
直到堂叔发来一条短信,只有八个字:“铁盒该开了,你爸有安排。”
我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起身拉开窗帘。
阳光刺得我眼睛疼,眼泪哗地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哭完了,擦把脸,从抽屉里翻出那个铁盒,搁在桌上。
锁扣锈死了,我找了把螺丝刀,别了半天才撬开。
里面有三样东西:一张二十万的定期存单,一张我爸亲手写的遗嘱,还有一张泛黄的收据。
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老宅地基有我一半,拆迁所得我应得六成。
收据是我当年翻建老宅那五万块钱的凭证,我爸替我收着,怕我弄丢。
我拿着那张遗嘱,手抖得纸哗哗响。
我爸的字我认得,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最后一行写着:玉华,爸对不住你,这点东西你收着,别让你妈知道。
别让你妈知道。可我妈,她一直都知道。
04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铁盒里的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
存单是二十万,我爸的名字,到期日是我爸走后的第二年。
也就是说,我妈如果不知道这张存单,它应该早就到期了,可我从没听她提过。
我给银行打电话,报了我爸的身份证号,查了那笔钱。客服说,钱已经取走了,三年前取的,一次性取清。
三年前。那正是拆迁款下来的时候。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手机滑到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细纹。
三年前,我妈取走了我爸留给我的二十万,加上拆迁款一百八十万,一共两百万,全给了大哥。
我一分没有,还被蒙在鼓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去车站买了张去海南的票。临走前,把思颖叫出来吃了顿饭。她长大了,眉眼像她爸,性格像我,话不多,心里有数。
“妈,你走吧。”她给我夹菜,“我暑假打工,不用你操心。”
“钱的事……”
“我有奖学金,够用。”她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说,“妈,姥爷留给你的东西,你该要就要。那是你的。”
我看着她,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她才十九,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要替我操心这些。我点了点头,把那张二十万的存单复印件塞进包里。
到了海南,我在一家民宿找了份保洁的活。
老板是东北人,两口子实在,看我干活利索,半个月后让我兼了前台。
工资不高,但管吃管住,日子勉强过得去。
我没跟妈说去哪,也没跟大哥说。
手机号换了,只告诉了思颖和堂叔。
妈打不通我电话,急了,打给思颖。思颖按我说的,只回一句:我妈出去打工了,我也不知道在哪。
五月初,堂叔打来电话,说我妈在村里到处跟人哭,说女儿跑了不管她。
又说大哥投资了个什么项目,拿了一百万进去,才两个月就亏了大半。
大嫂天天跟大哥吵架,家里摔盆打碗的。
“你妈现在住你大哥家,天天受气。”堂叔压低声音,“玉华,叔说句不该说的,你妈这是自作自受。可你爸留的东西,你不能不要。”
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民宿阳台上,海风咸湿湿的,吹得头发贴在脸上。
远处有渔船进港,汽笛声悠长。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再等等,等站稳脚跟。
在海南的第三个月,我从前台升了店长。
老板要开分店,让我管。
我白天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学管理课程,人瘦了一圈,可精神头反而好了。
有天照镜子,发现鬓角的白发少了,脸上也有了血色。
我想,原来离开那个家,我也可以活得像个人。
05
九月底,妈生日。
我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拨通了她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妈的声音急吼吼的:“玉华?是你吗?你在哪呢?这么长时间不联系,你要急死我啊?”
“妈,生日快乐。”
电话那头忽然没声了。
过了几秒,传来抽抽搭搭的哭。
我心里堵得慌,可没松口。
妈哭了一会儿,说:“玉华,你大哥新房装修还差点钱,你看你能不能……”
我闭上眼睛。窗外海浪拍着礁石,一下一下的。
“妈,我在外面打工,没钱。”
“你一个人能花多少?你大哥这边急用,你帮衬帮衬,就当妈求你了。”
“妈。”我打断她,“我爸留给我的铁盒,我打开了。”
电话那头突然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里面有一张二十万的存单,三年前被人取走了。还有我爸的遗嘱,说老宅拆迁我该拿六成。”
沉默。很长的沉默。
“妈,你取的吧?”
“……那是你爸的钱,你爸走了就是我的。”
“我爸写明了给我的。”
“你一个出嫁的闺女,拿那么多钱干啥?你大哥是韩家的根,钱不给他给谁?”
我笑了一声,嗓子眼里发苦:“妈,我是你亲生的吗?”
“你说的什么混账话!”
“那为什么大哥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房子没我的份,钱没我的份,连我爸留给我最后一点东西,你都要拿走?”
妈在电话那头哭起来了,一边哭一边骂我没良心,骂我白眼狼,骂我翅膀硬了不管家里。我听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可嘴里一个字都没软。
“妈,那二十万,我不要了。就当是我这些年给家里的。但从今往后,大哥的事你别找我。我不会再出一分钱。”
“你敢!”
“我敢。”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开了瓶啤酒,对着黑沉沉的海喝到半夜。
风很大,吹得我浑身发冷,可脑子里清清楚楚的。
我给堂叔发了条消息:叔,铁盒我看了。
我爸的遗嘱,麻烦你帮我收好。
堂叔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办了张新卡,把攒下的三万块钱存进去。然后给思颖转了五千,备注写:买点好吃的,别省。
思颖回了个笑脸:妈,你终于想通了。
06
腊月二十九,海南的阳光还暖烘烘的。
民宿里住满了来过冬的北方老人,我忙得脚不沾地。
下午三点多,手机响了,妈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玉华,除夕回来吃饭吧。”妈的语气难得软和,“你大哥在县城最好的酒楼订了年夜饭,一家人团团圆圆。”
“妈,我回不去,这边走不开。”
“你那破工作有啥走不开的?辞了回来。你大哥说了,年夜饭钱咱们三家分摊,一家三万八。”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三万八。你大哥订的包间,一桌八千八,加上酒水,总共十一万多。你大哥出一份,我出一份,你出一份,公平合理。”
我站在前台后面,手里的笔掉在登记本上,滚了两圈。公平合理。十一万的年夜饭,让我分摊三万八。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千五。
“妈,我一个月挣多少钱你知道吗?”
“你一个人能花多少?攒攒就有了。你大哥说了,你在大城市打工,肯定有钱。”
“我没钱。”
“玉华,大过年的,你别惹妈生气。你大哥今年不顺,你当妹妹的……”
“他不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声音大起来,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压低了嗓子,“妈,我在海南,刚签了购房合同,首付把积蓄全掏空了。三万八我拿不出来,也不会拿。”
电话那头忽然换了个声音,粗声粗气的,是大哥:“韩玉华,你翅膀硬了是吧?妈过生日你不回来,过年你也不回来,你想干啥?分家?断绝关系?”
“哥,拆迁款一百八十万,爸留给我二十万,加起来两百万,你全拿了。我一分没要。现在吃顿饭你要我掏三万八,你觉得合适吗?”
大哥那头顿了一下,随即嗓门更高了:“那钱是妈给我的!你有本事找妈要去!你少在这跟我算账,你就说这钱你出不出!”
“不出。”
“行!韩玉华,从今往后你不是韩家的人!妈老了你也别回来!”
“哥,你放心,我不回去。”
大哥骂骂咧咧地挂了。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前台小姑娘小心翼翼地问:“韩姐,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走到门口。民宿院子里,几个东北大爷正挂红灯笼,见我出来,招呼道:“小韩,过来搭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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