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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红马驾着胶皮轱辘大车,走在通往火车站的土路上,随着不紧不慢的步伐,颈下的铃铛发出悦耳的声响。长山手握长鞭,坐在大车的前面,长秀坐在车厢里。今天出门前,她着实把自己倒饬了一番,换上了深灰的料子衣服,那是余文斌给她买的,她平时舍不得穿,只是在有事时才展示一下。头上的浅绿色纱巾是别人托她办事时送给她的,有好几次她有感于大嫂顺女待自己这么好要送给大嫂,但到底还是没有舍得。脚上的那双皮鞋在太阳下熠熠闪光,过去,它是身份的象征,而今,这种身份不复存在了。

很好的天气。时序快到谷雨了,春光融融,惠风和畅。天空是蓝蓝的,蓝蓝的天空中飘着薄薄的白云,一望无际的麦田里,猛然间飞出一对野鸡。长秀心情不错,她没想到余东插队落户的事办得这么顺利,尤其是大咧瓜,出乎意料地这么大度,不仅满口应下了余东的事,而且还主动派队上的大车来接余东。

长山坐在车前,额头在太阳下闪着光,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很快被风吹散。

〝哥,你说大咧瓜这回怎么这么痛快呢?”长秀说,“就像换了一个人,不光应下余东的事,还派了车接余东。”

〝这没什么奇怪的,”长山说,“他就是条变色龙,他对你的态度是随文斌地位的变化而变化。”

〝可文斌现在正是不如人的时候啊!”长秀说。

“是那句文斌正在党校培训的话糊弄了他,他信以为真。”长山说,“树林子大了,嘛鸟也有,有人贪财,有人好色,有人崇拜权力,他们对权力就像鯊魚对血很敏感一样,当嗅到气息后,就赶紧想方设法的接近。”

长秀点点头,说道,“还有我二哥,他也是这样的人。”

长山回头看看长秀,说,“你二哥要是主动和你缓和关系,你有什么打算?”

长秀说,“大哥,你妹妹不是吃屎的孩子,不能让他这样日楞我。你看他一回回一次次的,反复无常,他才真正是个变色龙,我把他看到骨头缝里去了。大哥,他把我的心伤透了,我真的跟他断道了,我娘家的亲人只有你,我跟他真的是一刀两断了!我娘家有人,不少他这块货,我坚决不和他走了!”

长山听后,摇了摇头,说道,“秀哇,血脉这东西,不是说断就能断的,这是爹娘给定下的,不是你想改就能改了的。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二哥跟你缓和关系,你不要拒绝,不要关上大门。手足之间,讲的是亲情,讲的是和谐,不要一味的讲谁是谁非,你娘家,是同胞情义的所在,不是非要弄出个谁对谁错。你没听老元婶说吗,娘家,是遮雨的伞,是避风的港,娘家有人,才有底气。现在,有你大哥我在,假如没我,你不还是要靠二哥吗?你看万家的梅姑娘,要是娘家有人,她会落得那样的下场吗?秀,妹妹,你要听话,哥是为你好,你也是当婆婆的人了,别那么任性!”

长秀没有说话,眼望着远方。

长山接着说,“余东来了以后,关于文斌的事咱们要统一口径,可别让他说漏了嘴。”

余东来了。这是一个帅气的小伙子,一米八的个头,棱角分明的脸庞,显露着桀骜不驯的性格,见了长秀,并没显出母子间的亲热,反而有几分的冷漠。

长山接过余东身上的行李,放在车上,对余东说,“外甥,上车!”

余东上了车,问,“我二舅呢?他怎么没来接我?”

“别提他,你就当没他!你爸倒台了,人家不跟咱走!”长秀讲了一通长河的不是后说道,“他不跟咱走,你到了家也别答理他。”

长山对长秀说,“妹妹,你怎么能这样教育孩子?你想把你这一代的隔阂传到下一代吗?”长山转而对余东说,“东子,你是有文化明事理的人,不要掺合大人们的是是非非,不管是姥姥家这边的人,还是奶奶家的大爷大娘,要一视同仁,尊重他们,跟他们和谐相处。”

余东没有说话,从下车以后,他的情绪就一直不高,好像有什么心事,又似乎眼前的人又不是说心里话的对象。

长秀看了看儿子,说道,“东子,我看你不大高兴的样子,一定有什么心事吧?”

“没有。就像林教头发配沧州道一样,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余东说,“到了村里,不会像林冲那样,看守草料场吧?”

长山笑了笑,说,“不会,咱村里没有草料场,你想看守也看不了,你就跟生产队上的社员一样,下地干活,人家干嘛你干嘛。”

长秀看了看长山,又对余东说,“东子,我嘱咐你一件事,到了村里,别说你爸在改造了,就说是在党校里学习了。”

〝在党校学习?”余东瞪直了眼睛,说道,“为什么要这么说?他明明是在……”

长山说,“听你妈的,你妈让你怎么说你就怎么说。”

长秀把原因讲给余东,说道,“这不是为你好吗?要不,你能不能落到村里还是个问题了。”

〝为我好,为我好,嘿嘿!”余老冷笑一声,说道,“我们一家,都让我爸害苦了,也不知是真有罪还是假有罪,连累一家人不得安生!妈,你也是,怎么就跟了我爸呢?又是地主,又当填房又当后娘的,你图他什么?”

长秀看着余东,说,〝怎么,当你爸的儿子你后悔了?”

〝岂止当他的儿子后悔,连你……”余东想说“连你也说着”,但看了看长山,便把话咽下去,改口说道,“妈,你看你活了半辈子,干的什么事呀,找了这样的主儿,混出了庄稼地,可又拿着自己的前程不珍惜,违反工作纪律,连饭碗子也打了,落得个投靠娘家,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叫我说你点什么好哇!”

长秀两眼直愣愣地看着余东,说道,“儿呀,我来到你舅家快两年了,两年来,你没看过我一次,没给我写过一封信,今天你见到我,劈头盖脸地褒贬我和你爸,我们让你丢人了,我们连累你了!你看,我跟你爸该判个嘛罪,是杀是剐,你随便赏吧!”长秀说罢哭了起来。

〝看看看看,我还没说你什么,你倒怨气冲天,还哭上了,”余东说,“我不就是……”

“够了!”长山对余东大喝一声,说道,“东子,你今天是兴师问罪来了吗?是讨伐你妈来了吗?你造反造到你妈头上来了吗?我告诉你,不行!你妈是我妹妹,我是她娘家人,谁要找算她,先问我愿意不愿意!”长山挥起鞭子,狠狠抽在马背上,枣红马一惊,尥开蹄子跑了起来。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