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乘务员长得好看,是不是就占尽便宜?我这个干了十六年的乘务长,给你们说句实话

我叫何秀蓉,今年三十九岁,某客运段的高铁乘务长,从二十三岁上车,干了十六年,从乘务员、列车值班员一路干到今天这个位置。说是乘务长,其实还是一线干活的人,一个班组十来个姑娘归我带,谁请假、谁排班、谁家有事,都从我手上过。这些年,网上总有人讨论我们这个行当,尤其爱讨论一个事:高铁乘务员是不是都靠脸上岗?长得好看的,是不是就一路绿灯?还有人传得更邪乎,说什么内部选人先看脸,好看的上了车,前途就稳了。今天我这个内部人,跟你们说句大实话,这话对了一半,错的的那一半,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长得好看的姑娘,确实容易被挑进来、被放到好线路上。但从进来的第一天起,她们背的东西,就比普通姑娘沉一倍。我带了十六年队伍,看着一批一批的姑娘进来、熬着、离开,我总结出一句话:在这行,脸是敲门砖,也是磨盘,长得越好看,磨得越重。

先从门口说起,讲讲这个“看脸”是咋回事。外面传的“选人看脸”,不是空穴来风,但跟大伙儿想的不是一码事。招乘务的时候,身高、五官、体态,确实是要过的关,但这一关过的是“合格线”,不是“选美线”。说白了,个子够、牙齐、没疤没纹身,就入围了,剩下的看培训成绩、看应变能力。真正让脸开始起作用的地方,在进来之后——分线路。全段几十趟车,进京的标杆车、白天正点的优质车、后半夜的管内短途车,这中间的差别,干过的都懂。好线路意味着什么?领导检查多、镜头多、荣誉名额多,在那趟车上干出来的成绩,全段看得见。排班的时候,名义上讲综合评分,实际上,形象分在有些领导那儿,是压舱的。同样两个姑娘,业务一个九十一分一个八十八分,可一个一米七、往车厢里一站是“形象窗口”,另一个一米六三,你猜谁上标杆车?我带过的班,这种事我看了十几年。所以我手下的姑娘们私下有句玩笑话:考九十分不如长一米七。玩笑归玩笑,里头那个酸,是真的。

那是不是上了标杆车,好看的姑娘就一劳永逸了?恰恰相反,从她上那趟车那天起,三副担子就同时压上她的肩膀了。

头一副担子,叫“不许变”。段里对乘务员有形体考核,这个规矩是全员的,但对标杆车的姑娘,卡得格外死。每月量体重,超了扣分,这是明面上的。暗地里的呢?标杆车偶尔有上镜任务,拍段里的宣传素材、迎接检查、配合媒体采访,每次出这种活,带队的要求就一句话:形象不能出纰漏。啥叫不能出纰律?脸不能浮肿,眼睛不能红,妆不能花,制服不能皱。你们听着不算难,可你们得知道我们这行是啥作息:早班车四点半起床化妆,夜班车凌晨两点回公寓。我带过一个姑娘,叫楚瑶,全段都认的脸,一年到头,包里揣着两样东西:卷尺和小电子秤。人家姑娘聚餐吃火锅,她吃两口就放筷子,不是减肥上瘾,是她那个位置,胖一斤,下个月排班表上可能就不是她了。有一年夏天跑南方,车厢空调故障两个钟头,全员湿透了,别的姑娘缓过来了就行,她不行,妆花了得补,制服湿了想办法换,因为过了这一站,车厢里要上来一批拍素材的。那天她在乘务间里一边补妆一边掉眼泪,跟我说:何姐,我这一天,从早上四点半开始,就活成一个形象了。我听了心里发堵,可我没法安慰她,因为这是实话——她那个位置的性质,就是把她这个人,变成了段里的一块牌子。牌子是不能有锈的。

第二副担子,叫“人是靶子”。这个是我最想跟大伙儿讲的,也是最脏的一部分。一个姑娘长得好看,又被放到了好车上,等于把自己放到了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车厢里,搭讪的、要微信的、偷拍的,天天有。你以为偷拍是小事?前年我们段就出过一回事,一个姑娘在车厢里被乘客偷拍,视频掐头去尾发到网上,配的文字不堪入目,一夜之间几十万转发。视频里她干啥了?啥也没干,就是弯腰扶了一位老年旅客,角度问题,被人拿去做文章。事后段里替她澄清了,可澄清的文章有几个人看?造谣的几十万转发,澄清的几千阅读。那姑娘停飞了俩月,人瘦了十斤,最后是她自己想通了才回来的。回来以后她跟我说:何姐,我算是明白了,我这张脸是给段里长的,出了事,疼是我自己的。车厢里的事还好躲,真正躲不开的,是自己人堆里的事。一个姑娘占着好线路、拍着宣传照、拿着荣誉,同批的姑娘里,眼红的、不服的,就开始动嘴。这行女同志扎堆,人多嘴杂,闲话这个东西,成本最低,杀伤最大。说某姑娘跟某领导走得近,说得有鼻子有眼,哪天看见她从办公楼出来,哪天她跟谁多说了一句话,全成了“证据”。我干了十六年,见过的这种闲话,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起,我告诉你们一个规律:被编排得最狠的,往往就是长得最出挑的那几个。长得普通的姑娘,没人编排你——人家连编排你的兴致都没有。这里头最阴的一回,是有人往段里寄匿名信,举报楚瑶接受乘客贵重馈赠、私下有来往。段里按程序查,调监控、查记录、约谈,前后四十天。最后结论是查无实据。可这四十天,她停飞了,标杆车的位置顶上去了别人,等她“清白”归来,人还得从头排。你们品品这笔账:造谣的人,花了一张邮票的成本;查清白的人,赔进去四十天的位置和一辈子洗不净的闲话。这买卖,多少阴暗的人算得门儿清。楚瑶后来跟我说了句话,我记到今天:何姐,长得好看在这行,不是护身符,是记号,枪打的就是记号。

第三副担子,是外人最想不到的,叫“路反而窄了”。你们以为好看的姑娘熬资历,跟我们一样熬?不一样。普通长相的姑娘,熬的是业务线:考值班员、考调度、评技术能手,一步一步往管理岗挪,三十五岁以后转内勤、转培训,路是越走越宽的。可被贴上“形象标杆”标签的姑娘,这条业务线反而容易被耽误——段里舍不得放。宣传要她、上镜要她、迎检要她,评先进的时候,她的名额是“服务标兵”,不是“技术能手”。一个姑娘最好的那十年,全被钉在“形象”这颗钉子上,等她三十二三了,形象分自然下滑,段里要“年轻化”,新一批更鲜亮的姑娘顶上来了,她才惊觉:业务上,自己这些年攒下的硬东西,不如同批那个长相平平、一直闷头背规章的姑娘。我手底下真实发生过这样一个对比。同批两个姑娘,小蒋和楚瑶。楚瑶好看,标杆车、宣传照、上镜、荣誉,风光了六七年。小蒋普通,普通到当年分线路,第一轮就把她分到了后半夜的管内车。可小蒋这个人,认命不认输,夜车上没人看,她把客运规章、应急处置、危险品辨识,一条一条背得滚瓜烂熟,三年拿了两次全局技术比武的名次,二十九岁考上了值班员,三十一转调度岗,如今坐办公室,工资比跑车高,周末双休,腰也不疼了。而楚瑶三十三岁那年,赶上“队伍形象优化”,她被调整出标杆车那天,来我宿舍坐了一宿。她说:何姐,我这十年,风光是段里的风光,我自己的家底,数不出来。技术比武我一次没参加过,排班是给我排的,荣誉是配套的,我夜里想想,我到底会啥?第二天她做了个决定,辞了,走的时候跟段里连招呼都是客客气气的。现在她在一家公司做行政,去年她给我发消息,说何姐,我现在一个月挣的没有那时候吹的多,但我胖了八斤,睡得着觉了,值。

说到这儿,我得把这行底下那层东西也掀开给大伙儿看,不然你们还是看不懂这些姑娘的焦虑。我们这些一线乘务员,绝大部分,不是铁路正式职工,是劳务派遣。这三个字啥分量?同样的活,收入比正式工矮一截;转正的机会,凤毛麟角,而且近几年越来越紧;医保公积金,按最低的基数缴。所以这些姑娘从进来的第一天就知道:这个光鲜的制服是租来的,穿不满十年。普通姑娘认清这个现实早,早早就给自己攒退路,考编的、转岗的、学本事的。好看的姑娘恰恰在这个事上吃亏吃得最狠——因为周围的声音一直告诉她“你条件这么好,转正、上调、好前程,都是迟早的”,她就在这个“迟早”里,把最该攒本事的几年,攒进了形象里。等“迟早”没来,来的是三十三岁和一纸优化通知,她手里的牌,比谁都薄。我在班组会上说过一句让领导不太高兴的话:我们这行,最不公道的地儿,不是让好看的占了好线路,是让好看的误以为占了便宜。

最后,作为一个带过上百个姑娘的老乘务长,我想跟天底下的年轻姑娘说几句掏心窝的。要是你想来干这一行,来之前把三笔账算明白:第一笔,合同账,问清是派遣还是直签,你的青春按几年规划;第二笔,身体账,这行是站着吃饭的,腰、胃、内分泌,都是消耗品,问问自己打算拿几年换;第三笔,也是顶要紧的一笔,本事账,不管分给你的是标杆车还是夜班车,规章、应急处置、技术比武,一样都别丢,脸是段里的,本事才是你自己的,等你哪天脱下这身制服,能跟你走一辈子的,只有后者。要是你正好长得好看,我再多送你一句:别把你那张脸当资产,它是这行发给你的一件工装,上班穿上,下班脱掉。脱下来以后,你银行卡里的证书、你脑子里的规章、你手上攒下的路数,才是你走进下一段日子的盘缠。

还有一句,是说给坐车的旅客听的。你们在车厢里看见的那些漂亮姑娘,她们不是什么“嫁入豪门的预备队”,也不是闲话里编排的那些人。她们是凌晨四点半起来化妆、后半夜两点回公寓、胖一斤要扣分、扶个老人都能被掐头去尾挂到网上的普通打工人。她们的好看,是这个行当派给她们的活儿之一,跟推小车、验票是一样的,干完了是要下班的。下次在车上,少要一个微信,少举一次手机,多说一句谢谢,就是对这些好看又熬人的姑娘,最好的客气了。

十六年,我送走的姑娘,比留下的多。走的时候,长得多好看的姑娘,都一样:拎着行李箱,卸了妆,从乘务公寓走出来,回头看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汇进人流里。那一刻我最感慨:这行当里最公平的一件事,就是制服一脱,谁的脸都归自己了。可惜啊,很多姑娘明白这个理的时候,最好的那几年,已经穿在制服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