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口渴得厉害,摸黑去一楼客卫倒水。主卧的门虚掩着,里头有两道呼吸声。
我推开门。小夜灯亮着,王雨彤躺在李志身边,睡得很沉。李志的手搭在她腰上。
我手里的玻璃杯砸在地上,碎了一地。他惊醒,张嘴要解释。我没看他,只盯着王雨彤那张脸。
每次同房后,他都催我去洗漱,说快去,别磨蹭。
我以为他爱干净,原来是在等我离开。
水漫过脚背,我竟没觉得凉。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日子,从哪一天开始烂的?
01
婆婆又尿床了。
凌晨五点,我掀开被子,一股臊味直冲鼻子。
她偏瘫三年,左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含含糊糊。
我给她换裤子,擦身子,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嘴里呜呜地想说什么。
我听不清,拍拍她手背,说妈,没事,换了就好。
等收拾完,天已经蒙蒙亮。我端着盆去一楼客卫倒水,经过主卧,门关着。李志昨晚十二点才回来,说是跟罗长对账。我没多问。
主卫的热水器坏了快两个月。
李志说找人来修,一直没动静。
我催过两次,他嫌我烦,说你用楼下客卫不就行了,又不是没有。
我想想也是,就没再提。
客卫在一楼拐角,挨着保姆房,是远了点,但我每天也就早晚用一回,不碍事。
王雨彤是三个月前来的。
李志远房表姐郑婷介绍的,说这姑娘老实本分,家里穷,出来挣点钱。
她二十六岁,圆脸,话不多,干活还算利索。
我教她做婆婆的流食,教她怎么翻身拍背,她学得快。
婆婆对她印象不错,清醒的时候会冲她笑。
那天早上我下楼,王雨彤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她见我端着盆,赶紧接过去倒掉,说阿姨你歇着,我来。我说不用,顺手的事。她坚持,我只好给她。
李志从主卧出来的时候快八点。
他穿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经过客厅时看了我一眼,说今天店里要进一批货,晚上别等我吃饭。
我嗯了一声。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王雨彤说,小彤,我妈今天精神怎么样?
王雨彤说挺好的,早上还喝了半碗粥。
他点点头,走了。
我站在客厅,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结婚二十五年了,他以前出门会在我脸上亲一下,后来改成拍拍肩膀,再后来连拍都省了,就剩一句“走了”。
那天中午,吴玫给我打电话。
她开美容院,时间自由,常拉着我去她店里坐。
我说走不开,婆婆离不开人。
她说你把保姆叫来顶一会儿。
我想想也行,就跟王雨彤交代了几句,去了吴玫那儿。
吴玫一边给我做脸一边问,你们家那个保姆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勤快。
她哼了一声,说你别什么都觉得好,留个心眼。
我说你呀,离婚离出毛病了,看谁都不像好人。
她手上动作一顿,说程美玲,你就是太老实。
我闭着眼,没接话。
脸上涂着面膜,凉丝丝的,挺舒服。
吴玫又说,你家李志最近怎么样?
我说老样子,忙。
她说男人忙是好事也是坏事,你得盯着点。
我说盯什么盯,二十多年了。
那天晚上回家,婆婆已经睡了。
王雨彤在客厅叠衣服,我注意到她叠的是李志的衬衫,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
我说这些我来吧。
她说没事,顺手。
我上楼去客卫洗漱,经过主卧门口,发现门没关严。
我往里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放着一串钥匙,其中一把我认识,是主卧的。
我们家主卧的锁去年换过,钥匙只有我和李志有。
我站在门口愣了几秒,心想大概是李志给她的,方便打扫。
我没多想,转身去了客卫。
热水浇在背上,我闭着眼,听见楼下有开门关门的声音。
出来的时候,看见王雨彤正从主卧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抹布。
她说阿姨,我把主卧床头柜擦了擦。
我哦了一声。
那天夜里,李志回来得早。
他洗了澡,躺到我身边。
结婚这么多年,他难得主动。
完事后,他翻身坐起来,催我,快去洗漱,别磨蹭。
我说等会儿。
他推我,不行,快去,一身汗睡不着。
我只好起来,去了客卫。
等我回来,他已经睡着了。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02
李志催我洗漱这件事,我以前没当回事。
他爱干净,我知道。
刚结婚那会儿,他在五金店干活,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澡,衣服一天一换。
后来生意做大了,更讲究,衬衫必须熨,皮鞋必须擦。
我有时候嫌他麻烦,他说你懂什么,出去谈生意,人靠衣装。
但最近这半年,他催得越来越急。
每次同房后,几乎是我刚喘匀气,他就推我,快去快去。
有几次我实在累,说歇五分钟。
他不肯,手搭在我背上,半推半抱地把我弄起来。
进了客卫,我对着镜子,看见自己眼角的皱纹,还有他留在肩膀上的指印。
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那天我跟吴玫提起这事。
她正给我修眉毛,手一顿,说你确定他是爱干净?
我说不然呢。
她放下修眉刀,看着我说,程美玲,你没想过别的可能?
我说什么可能。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说算了,当我没说。
我没追问。但心里种下了一根刺。
回家路上,我路过李志的五金店。
店门口停着他的面包车,店里灯亮着。
我本来想进去,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透过玻璃门,我看见王雨彤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账本,李志坐在旁边,正指着本子跟她说什么。
两个人离得很近,李志的手指几乎碰到她手背。
王雨彤低着头,嘴角弯着。
我推门进去。
门铃一响,两个人同时抬头。
李志站起来,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路过。
王雨彤把账本合上,叫了声阿姨,转身去理货架。
李志说小彤来帮我对对账,她以前在老家做过收银。
我说哦,那挺好。
我在店里站了一会儿,没什么事,就走了。走出门的时候,从玻璃反光里看见李志又坐回王雨彤身边,继续翻账本。
那天晚上,王雨彤洗澡的时候,她手机响了。
我本来不想接,但它一直响,我怕是老家有什么急事,就拿起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显示“阿强”。
我没接,放回去了。
王雨彤出来,我说你有个电话。
她看了一眼,脸微微变了,说没事,推销的。
我没再问。
但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李志在旁边打着轻鼾。
我侧过身,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见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突然亮了,一条消息弹出来。
我没看清全部,只看见开头两个字:李哥。
发送人是一串数字,没存名字。
我闭上眼睛。心跳得很快。
03
第二天我洗衣服的时候,在李志衬衫领口闻到了香水味。
很淡,但我的鼻子一直灵。
这种味道我熟悉,吴玫店里就有类似的,甜腻腻的,年轻人喜欢。
我拿着衬衫站在阳台上,阳光很好,照得那点味道更加分明。
我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领口干干净净,没有口红印,什么痕迹都没有。
但味道在。
我把衬衫扔进洗衣机,倒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洗衣液。
那天下午,王雨彤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她看见我,有点慌,说阿姨,我买了件内衣,不合适,正要去换。
我说哦,多少钱,不合适就去退。
她说八十。
我说不便宜啊。
她笑了笑,说打折的。
晚上李志回来,我跟他提了一嘴,说小彤买了件内衣八十块。
他头也没抬,说人家自己挣的钱,你管人家买什么。
我说我就随口一说。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说,程美玲,你是不是一天到晚没事干,盯着人家小姑娘。
我没说话。婆婆在里屋喊我,我起身进去了。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件八十块的内衣。
王雨彤一个月工资四千五,包吃包住,她平时省得很,买菜都要跑两个摊位比价。
八十块的内衣,她舍得?
我起来上厕所,经过王雨彤房间,门关着,但底下透出光。
我站了一会儿,听见她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清了一句,她说,你再等等,快了。
快了?什么快了?
我回到床上,李志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腰上。我僵了一下,没动。他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李志出门前跟我说,晚上不回来吃饭,要去见个客户。
我说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对了,小彤的工资从下个月开始涨到六千。
我说为什么。
他说她活干得好,妈也喜欢她。
我说六千在咱们这儿算高了。
他说高什么高,现在请个好保姆多难你知道吗。
我没再争。但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深了一点。
那天下午,吴玫来家里看我。
她坐在客厅,眼睛到处扫。
王雨彤端了茶来,吴玫上下打量她,看得王雨彤不自在,放下茶杯就走了。
吴玫凑过来小声说,这姑娘不对劲。
我说怎么了。
她说你看她走路,腰扭的,还有那个眼神,看你家李志的时候。
我说你看谁都像贼。
吴玫说,程美玲,你听我一句,查查你家账。
我说李志管钱,我从来没管过。
她瞪大眼,说二十多年你连家里有多少钱都不知道?
我说知道个大概,够用就行。
她叹了口气,说你这个傻子。
那天晚上,我趁李志洗澡,翻了他的外套口袋。
里面有一张银行回单,转账五万,收款方是个陌生名字。
我掏出手机想拍下来,李志突然从浴室出来,看见我拿着他外套,脸沉了。
你翻我东西?
我说这单子怎么回事。
他一把夺过去,说生意上的事,你别管。
我说五万块转给谁了。
他说你烦不烦,说了别管。
那是我们结婚以来,他第一次对我吼。
04
儿子李峻熙打来视频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给婆婆熬粥。
他那边是晚上,宿舍灯亮着,人瘦了一圈。
他说妈,我爸最近是不是生意不好。
他说这月生活费少了一千,我问爸,他说让我省着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可能是周转紧张,你别担心,妈给你补上。
他说不用,我就是问问。
挂了视频,我站在灶台前,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溅到手背上,我都没觉得烫。
李志给儿子的生活费一直是每月两千五,从没少过。现在少了一千,说明什么?说明他手里真的紧了,还是说明他把钱花到别处去了?
那天下午,我跟王雨彤说出去买菜,转头去了五金店。
店门开着,罗长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我来了,有点意外,说嫂子你怎么来了。
我说路过,李志呢。
他说去银行了,一会儿回来。
我坐下来,装作随意地问,最近生意怎么样。
罗长说还行,就是账上有点紧。
他犹豫了一下,说李志从账上支了不少钱,说是家里用。
家里用?家里用什么钱了?
我没再问,起身走了。走到门口,罗长叫住我,说嫂子,你劝劝李志,有些事不能太过。我看着他,他避开我的眼睛,低头继续算账。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李志从店里支钱,给儿子生活费却少了,那钱去哪了?
经过小区门口的中介,我无意中往里看了一眼。
橱窗上贴着租房信息,其中一条是隔壁小区的公寓,一室一厅,月租两千八。
下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已租。
我盯着那两个字,突然想起王雨彤有一次打电话,说“房子看好了”。
那天晚上,李志回来得很晚。
我坐在客厅等他。
他进门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还没睡。
我说等你。
他换了鞋,坐到沙发上,揉着太阳穴。
我说李志,家里钱到底怎么回事。
他手一顿,说什么怎么回事。
我说儿子生活费少了,店里罗长说账上紧,你转出去的五万给谁了。
他猛地站起来,你查我?
我说我没查你,我是你老婆,我不能问?
他说你懂什么,生意上的事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我说那你说明白。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软下来,说美玲,最近确实紧,有笔货款压着,等回来了就好。
我说那五万呢。
他说借给朋友了,过两天还。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二十五年了,我第一次觉得他这么陌生。
那天夜里,他又要同房。
完事后,他照例催我去洗漱。
我躺着没动,他推我,快去。
我说李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手停了,说没有,你别多想。
然后翻过身,背对着我。
我起来,去了客卫。
站在镜子前,我看着自己的脸。
四十八了,皮肤松了,眼角耷拉了。
我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声哗哗地响。
眼泪混在水里,流进嘴里,咸的。
05
那天夜里,我是被渴醒的。
白天跟吴玫吃了顿火锅,咸得要命。我翻了个身,李志不在旁边。我以为他上厕所,没在意。躺了一会儿,嗓子干得冒烟,只好起来。
主卧门关着,但没锁。我本想直接下楼,走到门口又停住了。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小夜灯亮着。我鬼使神差地推开门。
床上躺着两个人。
王雨彤睡在里侧,头发散在枕头上。
李志睡在外面,一只手搭在她腰上。
两个人都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小夜灯昏黄的光照在他们脸上,王雨彤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我手里的玻璃杯掉在地上。
啪的一声,碎玻璃四溅。
水漫过脚背,冰凉冰凉的。
李志猛地惊醒,坐起来,看见我站在门口,脸刷地白了。
王雨彤也醒了,尖叫一声,拉被子裹住自己。
我没动。脚底有碎玻璃,扎得疼,但我没动。我看着李志,他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美玲,你听我说。
我没听。我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玻璃,又抬头看了看王雨彤。她缩在床角,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转身走了。
李志追出来,在楼梯口拉住我。
美玲,美玲你听我说,她、她是照顾妈累了,走错房间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说,真的,我发誓,什么都没发生。
我甩开他的手。他手上还带着王雨彤的体温。
我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他跟在后面,一直说,一直说。
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只有那幅画面,他的手搭在她腰上,两个人睡得那么踏实,那么自然。
那不是第一次。我心里清楚。
天快亮的时候,李志终于不说了。他坐在我对面,低着头,像个被老师抓住的小学生。我开口,声音很平静,我说李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没抬头,半天才说,美玲,我错了。
我说我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说,半年了。
半年。
那就是王雨彤刚来没多久。
我想起那些催我去洗漱的夜晚,想起那些他晚归的借口,想起那些转出去的钱。
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我早就该看清的真相。
我说你让她走。
他抬起头,眼神闪烁,说美玲,她、她没地方去。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我说李志,你到现在还护着她。
他没说话。天彻底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照在茶几上的玻璃碎片上,亮晶晶的,晃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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