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十岁改行当男护工,给女雇主擦身洗脚,头三个月,我们俩都熬着同一个难堪

我叫翟满仓,今年五十三岁,河北邯郸人,前半辈子在钢厂当轧钢工,厂子前年优化,我这个岁数首当其冲,拿了一笔不算多的钱回家。媳妇走得早,闺女嫁到了外地,我一个人守着县城边的老院。经人介绍,我去市里的家政公司报了名,本想着找个看门护院的活,结果培训老师说我手稳、有耐心、力气够,劝我考个养老护理员证,说这一行男护工是稀罕物,抢手。我当时还笑,说伺候人的活,老爷们儿干这个,让人笑话。老师说了一句话,把我噎住了:满仓,等你老了瘫在床上,你是想要一个抬不动你的女护工,还是一个能一把把你从床上抱到轮椅上的男护工?

就这么着,我入了行。头一家,伺候的是位八十岁的老爷子,伺候了小半年,老爷子走了,家属给我包了个厚红包,说我比亲儿子伺候得尽心。真正难的,是第二家,也就是我这一待待到今天的这家。雇主姓沈,我叫她沈老师,五十八岁,中学退休教师,三年前二次脑梗,右边身子全瘫了,话也说不利索,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她老伴前些年病故了,独生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两回,家里就她一个人,外加一个白天做饭打扫的钟点阿姨。她儿子在网上筛了两个多月护工,最后要了我。见面那天,她儿子拉着我的手说:翟师傅,我查过,您有证,有护理瘫痪病人的经验,我妈这个情况,翻身、抱移、洗澡,没个有力气的男护工,真顶不住。他说这话的时候,沈老师坐在轮椅上,直勾勾看着我,眼睛里是一层我读得懂的东西——抵触。那一眼,我太熟了。

头一个月,是真的难。难在哪儿?不在活本身,活我在培训学过,在老爷子身上练过。难在两头都不自在。给一个瘫痪的女雇主擦身、洗脚、洗澡,这个事,我难堪,她比我还难堪,而且她的难堪里头,还压着一层比难堪更沉的东西,是屈辱。一个教了三十年书的老师,从前站在讲台上,粉笔灰落在袖口上都要掸干净的一个人,如今吃喝拉撒,一寸都要过别人的手,还是个男人的手。头一回我端着热水进屋,跟她说,沈老师,咱擦个身。她的眼圈当场就红了,扭着头不看水盆,喉管里挤出几个字,一个一个的:不、擦、了。我说,天热,不擦要起褥疮的,起了褥疮,皮肉烂开,那罪比这个大一百倍。她不理我,头一直扭着。我就在那儿蹲着等,等了能有一刻钟,我看着她,忽然就明白该咋办了。我说,沈老师,您是不是觉得,这事,过不去这个坎儿。她眼皮垂下来,眼泪一颗一颗掉。我说,我伺候过八十三岁的老爷子,跟他处成了爷俩。您在他眼里是女雇主,在我这儿,您就是我的老姐姐,一个病人,我是护理员。医生护士眼里没有男女,只有病人,我眼里也一样。这个坎,您得先过去;您过不去,我就陪您慢慢过,今儿不擦,明儿再说,明儿不行,后儿再说,但这个事,咱躲不掉,躲掉了,吃亏的是您的身子。

那天最后擦没擦,擦了。但我做了一件事,成了我们俩破冰的开头。我出去买了一大块纱布,又买了几个大号的浴巾,跟她说:往后擦身,我把浴巾给您搭在身上,擦哪儿,掀哪一块,擦完立刻盖上,别的地方一寸都不露。洗脚的时候也是,被子留一半,腿在被子底下,我隔着给您搓。头、脸、脖子,露着,其他地方,全在布底下走。我说这是我在培训班学的,叫“维护被护理人的尊严”,老师说,照顾一个瘫痪的人,身上有十二处要紧的地方,最要紧的,不在身上,在心里。她听完,看了我很久,点了点头。那个点头,是她对我第一次点头。

后来洗澡,规矩越立越多,都是我一条一条攒出来的,今天我把它撂给大伙儿,因为这可能对天底下的病人家属都有用。洗澡这个事,男护工伺候女雇主,程序上必须比女护工更讲究。我的规矩:一,浴室门虚掩,但钟点阿姨必须在家,家里必须另有一个女人在,这是我的自保,也是她的安心——干我们这行,男女有别这个坎,光靠人品是空的,得靠程序立着,程序立住了,双方都干净。二,浴巾从头到尾不离身,分三个区块,洗完一区,盖住一区。三,水温我用水温计量,一年四季,三十九到四十度,瘫痪病人偏侧没知觉,烫了她自己都不知道,全靠我的手当她的皮肤。四,我干我的活,嘴里跟她说话,说今天菜价,说窗外那棵石榴开花了,嘴不停,是为了让她别把注意力搁在自己的身体上,人一走神,那个难堪就淡了。这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土办法,比啥心理疏导都好使。五,也是顶要紧的一条,从第一天到今天,我从来没在她身上多看过一眼,没碰过一下护理之外的地方。这话搁出来像废话,但我要告诉同行和家属:这个行当里,男女的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你的手只要干净,你的腰杆就永远直。去年冬天,沈老师的儿子半夜打视频回来查监控,正查见我在给沈老师洗脚,第二天他给我发了条长信息,说,翟师傅,实在对不住,我多疑了,我看了半年监控,您给我妈洗脚,手法跟给她梳头一样,稳。我说,孩子,你不用对不住,你装监控是对的,我支持,你看着,我才好干。

中间出过一回险情,也让外人嚼过舌根,我一并说了,不然这故事不真。险情是有天夜里,我睡在隔壁屋,听见动静,跑进去,沈老师自己想翻身够床头的水,人从床上出溜下来,卡在床和轮椅中间,一只手垫在身子底下。我把她抱回床上,查了手,肿了,冰敷,天亮送医院,骨裂。她儿子从深圳往回赶,医院里,值班护士看见我抱上抱下,多嘴问了一句,家属啊?我说我是护工。小护士哦了一声,那眼神,我看得懂。沈老师的儿子赶到,在走廊里,当着护士的面,拉着我的手说:翟师傅,我妈这条命,从今往后,一半在您手上。那个小护士后来跟我道歉,说她不是那个意思。我说,姑娘,不用道歉,你那个眼神我天天见,菜场里、电梯里、房东眼里,都有。一个五十多的男的,干伺候人的活,伺候的还是个女的,人家心里犯嘀咕,是人家的正常。我不怪嘀咕,我只管把手里的活干干净,日子长了,嘀咕自己就没劲了。果然,后来整个医院康复科都知道,三床那个老太太,有个比亲儿子还细的男护工,护士们查房,见我在,都要多聊两句,问护理的门道。

嚼舌根最凶的,是我自己院里的邻居。有个跟我岁数相仿的老伙计,喝了酒跟我说,满仓,你缺钱缺疯了?伺候个女的那啥,你都干?夜里给人洗澡,说出去好听吗?我那会儿难得没恼,我给他倒了杯酒,问他,你老娘最后那三年,谁伺候的?他不吭声了。他老娘瘫的时候,他在外头跑大车,是他妹妹辞了工回来伺候的,妹妹伺候到第二年,腰闪了,弟弟回来了,给老娘擦身子翻身子,头一回也是臊得满头汗。我说,老哥,你忘了你伺候你娘头一回的那个劲了?那时候你臊不臊?臊。你娘臊不臊?她也臊。可臊着臊着,是不是就过了?为啥过了?因为那是你的娘,你知道那不是男人和女人,是儿子和娘。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我伺候沈老师,头一个月也臊,三个月以后就不臊了,为啥?因为在我眼里,她早不是女人了,她是个病人,是我的老姐姐,是需要有人把她从床上抱到轮椅上、把褥疮挡在她身子外头的一个人。臊,是因为你眼里先是男女;不臊,是因为你眼里先是病人。这个境界不高,就是干得久了,自然就到了。

干到今天,一年零四个月,沈老师好了不少。右边胳膊能抬到胸口了,能一个字三个字地往外蹦了,去年开始,能五个字了。她的口才回来了些,有时候我给她洗脚,她坐在轮椅上,隔着被子,跟我聊她教过的学生。她跟我说过一段话,是这一年里我听她说的最长的一句,她说:翟、师傅,我、躺着的头一年,天天、想,想着,哪天、走了、算了,一个、人,连、洗澡,都要、靠、别人,活着、还有啥、意思。她顿了很久,说:是、你,天天、擦、洗、收拾、我,还不、把我、当、废、人,我才、觉、着,我、还、是、个、人。她说完这句,眼泪下来了,我的眼泪也差点下来,我低头接着搓她的脚底,她的脚底一年四季是凉的,血到不了,得搓热了,穿上厚袜。那天我把她的两只脚搓了很久很久。

今年教师节,她的学生来家里看她,一屋子人,喊沈老师。有个学生问我:叔叔,您是沈老师的什么人?沈老师抢在前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是、我、弟弟。满屋子学生说,哎呀沈老师还有个弟弟。她扭头看我,眼睛里是笑的。我给她把轮椅推到窗户跟前,窗外的石榴,今年结了十几个果。

我讲这个事,想跟天下人说三层话。头一层,说给病人家属:给你们瘫痪的亲人请护工,别光看力气和证书,要看他懂不懂“ dignity ”这个词——不说洋文了,就是懂不懂给病人留脸面。一条浴巾、一块纱布、一盆量过温度的水,就是病人的脸面,护工省了这些,省的不是事,是人的尊严。第二层,说给像我一样新入行的男护工兄弟:咱们这个身份,天然招人多想,所以咱们就得比别人干净十倍。家里有一个女人在,咱才动手;浴巾不离身,话音不离口;不干净的钱一分不碰,不干净的眼一寸不带。咱们护的不是一个人的身子,是咱们这个群体刚挣出来的名声。第三层,说给天底下躺在床上的人:别觉得靠人擦身洗脚,人就矮了。人这一辈子,谁不是从头被人伺候着来,再被人伺候着走?来的时候那双手,走的时候那双手,都是天底下最该感激的手。您把自己的身子交给一双手,跟您当年把粉笔字写在黑板上交给学生,是一样的,都是人跟人之间的信托,信托干净了,谁也不欠谁的,谁也不低谁的。

明儿早上六点半,我还得起来,给沈老师熬小米粥,然后量水温,铺浴巾,给她擦身,梳头,推她去楼下的花园晒十点钟的太阳。这样的日子,我打算一直干到干不动为止。有人问我,满仓,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天天干这个,图啥?我说,图个啥我也说不上来,我就知道,去年腊月,沈老师的儿子塞给我一个厚红包,我没要,我说,等你妈能自己喊出我全名那天,你再给。上个月,沈老师真就自己喊出来了,五个字,一气呵成:翟、满、仓、吃、饭。就为这五个字,我这一行的尴尬、难堪、白眼、嘀咕,全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