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娜塔莎刚嫁给我那几年,村里的男人们看我的眼神,恨不得把我从地球上抠出来踩碎了。

她有一米八八,站直了比我足足高出大半个头,金发碧眼的身子像头正值盛年的母狼,浑身透着一股野性的劲儿。

她不仅把地里能干的重活全揽了过去,一到夜里更是精力大得吓人,缠着我,一天非要同房四次,少一次都不肯罢休。

村口的汉子们蹲在墙根底下磕着瓜子,酸不拉叽地问我是不是偷摸吃了什么虎鞭壮骨丹。

婆娘们则凑在井台边压低声音骂娜塔莎是个不知廉耻的洋妖精,专门下山来祸害老实人的。

可他们嫉妒也没用,娜塔莎不仅没把我榨成人干,还在短短四年里,接连给我生了两对龙凤胎,四个孩子白白胖胖,哭声震天。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我要踩着这泼天的福气过一辈子时,她却抱着我东拼西凑、借遍了亲戚的九万块钱登上了回国的飞机,从此再没了一丁点儿音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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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李卫国,在湘西北一个叫白鹤坪的小山村长大。

村子不大,七八十户人家,土墙黛瓦,背靠着一座长年云雾缭绕的矮山。村里出去的年轻人,能在县城落脚的算是出息,能在省城混上一间租来的单间的,逢年过节回来能被人竖大拇指夸半个月。

我爹李长顺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我娘走得早,我十一岁那年就没了娘。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腰弯了,背驼了,头发白了一茬又一茬,嘴里最常挂的一句话就是:"卫国,你得给老李家续上香火,这是正事。"

我高中没念完就跟着村里的人出去打工了。先在建筑工地搬过砖,后来跟着一个老乡辗转去了北边的口岸城市做木材生意。那地方靠着边境,来来往往的外国人多,俄罗斯人、哈萨克人、蒙古人,街上走着什么样的人都有。

我在那边一干就是好几年,学了点俄语皮毛,能说几句简单的买卖话,磕磕巴巴,但够用。

认识娜塔莎,是在市场上。

那天我正跟一个俄罗斯木材商谈价,对方报的价钱比行情高出去一截,我不依,两边僵着,谁也不让步。

就在我抓着计算器跟对方打价格拉锯战的时候,旁边突然窜出来一个金发女人,高得像根电线杆,用俄语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那个木材商的脸色立刻松动了,最后咕哝着把价钱降了下来。

我愣了一下,扭头看她,她也正好看过来,对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你,被他骗,我帮你。"

我说:"谢谢,你怎么知道他在坑我?"

她耸耸肩,说:"他是我表哥,他总这样,坏毛病,我看不惯。"

我哑然失笑。

她叫娜塔莎,全名念起来拗口,我记不住,她让我就叫她塔莎。从贝加尔湖附近的小城来,跟着她表哥在口岸这边做点小生意,卖些手工艺品和皮毛制品。

那年她二十三岁,我二十八岁。

塔莎这个人,长得高挑,说话直,做事也直,跟国内的姑娘完全不一样的风格,不扭捏,不绕弯子,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要什么就直接开口,憋不住话。

我们认识没多久,有一天她拦住我,直接问:"你有没有女朋友?"

我说没有。

她点点头,说:"那我们可以试试。"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问:"试试什么?"

她理直气壮地说:"谈恋爱,你不明白吗?"

我说:"我明白,就是,这,是不是太快了?"

她想了一秒,说:"慢有什么好处?"

我答不上来。

就这样,我跟塔莎开始处对象了。

说实话,跟塔莎在一起,我起初是懵的。她不像国内的姑娘那样慢慢来、慢慢熟、慢慢试探,她对感情的劲头就像她这个人一样,直冲冲的,不藏着掖着。

她喜欢挽着我的胳膊走在街上,走着走着就把脑袋搭我肩膀上,我肩膀矮,她得弯着脖子,弯得很委屈,我说你这样不难受吗,她说:"难受也要靠,就要靠。"

村里那帮亲戚知道我在外头找了个俄罗斯对象,反应参半。

我爹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问:"她肯跟你回来?"

我说:"问过,她愿意。"

又沉默了一会儿,我爹说:"外国人,生出来的孩子,跟咱们一样不?"

我说:"爹,一样的,孩子就是孩子。"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我二叔打来电话,语气就没那么客气了,直接开口:"卫国,你是不是脑壳被驴踢了?外国婆娘,你拴得住吗?万一哪天人家跑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我说:"二叔,你想多了。"

二叔说:"我想多了?你看看村里老王家的儿子,在城里找了个城里媳妇,结果人家跑了,把孩子都带走了,老王现在见人就哭,眼睛都哭瞎了。你找的这个,连城里都不是,是外国的,你说你有几个胆子?"

我没接话。

二叔又补了一刀:"再说了,你一个打工的,人家一个外国姑娘,图你什么?这事儿我瞧着悬。"

我把电话挂了。

塔莎就坐在我旁边,听了个大概,虽然听不太懂方言,但从我的表情也猜出来七八分。

她捏了捏我的手,说:"你家里不同意?"

我说:"有人有意见,不是全部。"

她说:"那我去见他们。"

我说:"现在?"

她点头,理所当然的样子:"对,见了他们,他们就知道我是好的。"

02

我们回白鹤坪那趟,轰动了整个村子。

塔莎一下大巴车,站在村口那条土路上,金头发被山风吹得往后飘,整个人往那儿一站,比路边的玉米秆还高出去一截,村里的孩子当场就围了上来,扯着她的袖子,仰着脑袋直愣愣地盯着她看,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我爹站在门口,看了她足足有十秒钟,才开口,说的是方言:"这,就是那个俄国人?"

我说:"爹,叫塔莎,你叫她塔莎就行。"

塔莎对我爹咧嘴一笑,用她那生硬的普通话说:"大爷,你好,我是塔莎,卫国的,对象。"

我爹怔了一下,没说话,把目光转向我,意思很明显:你娶不娶?

我说:"娶。"

塔莎不知道我们父子之间这几个字的重量,她站在旁边,东张西望地打量我们家的院子,看到墙角一棵枣树,眼睛立刻亮了,拍了拍我的手臂,用俄语叽叽咕咕说了一句,我翻译给我爹听:"她说,这棵树上结枣子吗?她喜欢甜的。"

我爹楞了一秒,嘴角动了动,去屋里拿了个竹篮出来,递给塔莎,说:"等秋天,自己摘。"

塔莎不用我翻译,看懂了动作,高高兴兴接过篮子,朝我爹道了声谢。

那天晚上,村里的人三三两两地凑过来,借口是来串门,实则是来看稀奇。

村长媳妇周大花是第一个登门的,进门坐下,眼睛就没离开过塔莎,绕着弯子问我:"卫国,这姑娘,真是你找的对象?不是你们那边生意上的翻译?"

我说:"对象,要结婚的那种。"

周大花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压低了几度:"哎哟,卫国,你可想清楚了,外国的,语言不通,习惯不同,将来两口子过日子,这摩擦,不得少啊。"

塔莎听不懂方言,但察觉到周大花在议论她,她转头用普通话问我:"她说什么?"

我说:"她说你长得好看。"

塔莎立刻对周大花笑了,说:"谢谢大妈。"

周大花愣了一下,被这笑给整不知道说什么了,哼哼哈哈了两声,端起茶杯喝水。

晚饭后,我跟塔莎坐在院子里乘凉,她倚着我,仰头看天,用俄语跟我说了很多话,说她喜欢这里的山,说山上的云跟她老家贝加尔湖边的云不一样,说她想在这里种一片向日葵。

我说:"你就不怕住在这儿闷吗?这地方小,没什么娱乐。"

她说:"有你就够了,我不需要娱乐。"

我们在白鹤坪办了婚礼。

婚礼那天,全村倾巢出动,连十里八乡的人都跑来凑热闹,说是要亲眼见见那个嫁到中国来的俄罗斯媳妇。

塔莎穿了一套大红的嫁衣,那是我特地托人在省城找裁缝做的,她穿上之后,整个人更像一团烧旺的火,往那儿一站,把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走了。

二叔站在角落,看了半天,悄悄凑到我跟前,声音压得很低,说:"卫国,这媳妇,长得确实没得说,但你记好了,好看的东西不好养,你可得看紧了。"

我说:"二叔,你能不能说点好的。"

二叔摆摆手,端着酒杯走了。

婚礼上,塔莎学着村里的习俗,挨个给长辈敬酒,她普通话说不利索,敬酒词说得磕磕绊绊,但那股认真劲儿,把在场的老人都逗乐了,七八十岁的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一个劲儿地夸"这媳妇儿好,实诚"。

那天我喝了不少酒,有些晕,但我记得清楚,塔莎扶着我进屋的时候,附在我耳边说:"卫国,我会好好的,你不用担心。"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踏实。

婚后的日子,真的比我想的好过。

塔莎这人,不娇气,完全不娇气。

我以为嫁过来的外国媳妇,会住不惯山村里的老房子,会嫌农活累,会嫌饭食单调。结果一样都没有。

她学着村里妇女的样子,系上围裙下地,除草、施肥、担水,干得比谁都卖力,那双大长腿往田埂上一站,一步跨出去比我们两步还宽,干活效率比村里的劳力都高。

秋收的时候,她背着背篓上山,一趟能背下来的东西比我多出去三分之一,回到家,脸也不红,气也不喘,还有力气帮我爹劈柴。

村里的汉子们站在田埂上看,看完就蔫了,回家被自家婆娘指着鼻子数落:"你看人家塔莎,再看看你,五大三粗的,还不如一个外国媳妇能干。"

汉子们没话说,只能背地里凑在一块儿,酸溜溜地问我:"卫国,你天天跟那么大一个媳妇过,你顶得住不?"

我笑而不答。

顶不顶得住,我心里有数。

塔莎到了夜里,精力旺得像充满电的机器,一天四次是底线,少一次她就不高兴,嘟着嘴翻来覆去睡不着,挨着我蹭来蹭去,非得把我磨醒了不可。

我跟她说:"塔莎,我是普通人,你这个频率,我吃不消的。"

她说:"我帮你补,吃好的,睡好的,你就吃得消了。"

说到做到,她开始研究各种食补,跑去镇上买回来一堆中药材,问了村里的老中医,说是要给我熬什么固本培元的汤。

老中医听了她的来意,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这,媳妇太旺了也是愁事啊。"

塔莎把熬好的汤端到我面前,盯着我喝完,还在旁边掐着时间,很认真的样子。

我喝完,看着她,说:"塔莎,你这是把我当牲口养。"

她眨眨眼,说:"牲口要好好养,才出力气。"

我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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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后第二年,塔莎怀上了。

她肚子大起来的速度很快,我起初以为就一个,结果产检的时候,医生把单子推过来,我盯着看了半天,问:"医生,这个,是两个?"

医生说:"龙凤胎,恭喜啊。"

我腿软了一下,扶着桌子才站稳。

塔莎坐在旁边,扯扯我的袖子,问:"怎么了,不好吗?"

我说:"两个。"

她眼睛圆了,随即笑开了,笑得整个产检室的护士都扭过头来看。

她高兴,我也高兴,但高兴完了,现实的压力就压过来了。

那会儿我的木材生意规模不大,收入说不上好,加上在老家盖了新房,手头并不宽裕。两个孩子一起落地,奶粉、尿布、看病,哪样不是钱?

我跟塔莎商量,说要不我出去多跑几趟货,多攒点钱。

塔莎摸着肚子,说:"你去,家里我顾着。"

我说:"你一个人,带着两个,行不行?"

她说:"我这么大个人,有什么不行的。"

孩子生下来那天,我守在产房外面,把走廊的地砖来来回回踩了不知道多少遍,我爹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旱烟袋,没点火,就那么攥着。

护士出来的时候,我一步蹿上去,她说:"男孩女孩各一个,母子平安,都好。"

我爹眼眶红了,背过身去,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说:"好,好,老李家有后了。"

我给孩子取了名字,儿子叫李承泽,女儿叫李若雪。塔莎喜欢儿子的名字,说听起来厚重,喜欢女儿的名字,说听起来软,她用俄语把两个名字来回念了好几遍,说要刻到心里去。

孩子满月那天,村里摆了流水席,二叔喝了酒,红着脸凑到我跟前,用手指点了点我,说:"卫国,我服了,真服了,这媳妇,行。"

我说:"二叔,早听我的就好了。"

二叔哈哈笑了,拍了我肩膀一下,走了。

孩子一对还没养到两岁,塔莎又怀上了。

这回产检回来,我把单子推到我爹面前,我爹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问:"这,又是两个?"

我说:"又是龙凤胎。"

我爹把老花镜摘下来,在手里捏了又捏,说:"这,这媳妇,是神仙托生的吗?"

塔莎不知道我爹说的是什么,但看见我爹的表情,她也跟着笑,用普通话问:"大爷,高兴吗?"

我爹重新把老花镜架回鼻梁上,点头,说:"高兴,高兴,高兴死了。"

第二对孩子出生的时候,村子里已经没人拿怀疑的眼神看塔莎了,见着她都是笑脸相迎,连最爱嚼舌根的周大花,在路上碰见她都要停下来夸几句,说塔莎是我们村的福星,专门来给老李家添丁进口的。

四个孩子,两对龙凤胎,我们家院子里整天热热闹闹,哭声笑声混在一起,闹得鸡都不敢在院子里待,全跑墙头上去了。

塔莎带孩子有她自己的一套,不照书本来,完全凭直觉,哪个孩子哭了她远远地就听得出来是饿了还是不舒服,四个孩子她一个人照应,手忙脚乱却不慌乱,脸上常常挂着笑,累得趴下了,睡一觉起来又是一条好汉。

那几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踏实的几年。

04

出事是从一通电话开始的。

那天傍晚,我刚从镇上拉货回来,把车停在院门口,塔莎就从屋里跑出来,脸色我从没见过,白得像被人抽干了血,眼睛红着,嘴唇在抖。

我吓了一跳,跳下车,问:"怎么了?谁打来的电话?"

她把手机握在胸口,说:"我妈,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问:"什么事?"

她吸了口气,说:"脑出血,昏迷了,医院说,很危险。"

我拉着她进屋,让她先坐下,她哪里坐得住,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嘴里说的全是俄语,语速很快,我有些跟不上,但能听出来她很慌。

我说:"塔莎,你冷静一下,告诉我,你妈现在在哪个医院?"

她报了个城市的名字,是西伯利亚那边的,离得很远。

我说:"那你要回去。"

她停下来,看着我,说:"我知道,我要回去,但是,孩子。"

我说:"孩子有我,有我爹,你放心回去,先把你妈的事处理了。"

她眼圈又红了,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说:"还有什么?"

她低下头,停了好一会儿,才说:"卫国,我需要,钱。"

我没有立刻开口。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说:"我妈的手术,很贵,我这里没有,我,我知道你不容易,但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沉默了几秒,说:"需要多少?"

她说:"九万,够手术和住院,够了。"

九万块。

那时候对我来说不是小数字,我攒了好几年,加上跑木材生意这两年稍微顺了点,手头大约有五万出头,剩下的缺口,得去借。

我没有让塔莎等答案,直接说:"好,我去想办法,你先联系那边,告诉医院,钱会到的。"

塔莎愣了一下,说:"你,真的?"

我说:"你妈要做手术,你还在这儿问我真的假的?"

她扑过来抱住我,脸埋在我肩膀上,身子在颤,哭得很压抑,像是把什么东西死死压在喉咙里不让它出来。

我没说话,拍了拍她的背。

借钱的事,比我想的难。

我先去找的二叔。

二叔坐在院子里,听我说完,把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说:"卫国,九万,我手头没这么多,但我能拿出来两万,给你周转。"

我说:"二叔,谢谢。"

二叔把钱给我的时候,没忘了多说两句,说:"卫国,我不是不信塔莎,但你记好了,借出去的钱,落水的石头,你心里得有数。"

我说:"二叔,塔莎不是那种人。"

二叔叹了口气,没再说了。

我又去找了镇上跟我有来往的两个木材商,一个借了一万五,一个借了一万,两人都没多问,把钱数好了递过来,说:"卫国,你这人实在,钱的事不急,孩子他妈要紧。"

我攥着那两叠钱,站在镇上的街边,胸口发闷,一时说不出话来。

又去找了我爹的老朋友张叔,张叔坐在堂屋里,听我开口说了个"借"字,直接站起来,去里屋开柜子,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存折,说:"卫国,我这里有一万,你先拿去,不用说借,算我给孩子们的。"

我说:"张叔,这不行。"

张叔把存折往我手里一塞,说:"你不拿我生气。"

我没再推。

东拼西凑,加上我自己那五万出头,拢共凑了九万整。

把钱交给塔莎那天,我把钱摆在桌上,她数了两遍,眼圈红了又红,说:"卫国,我回去,处理好了就回来,我保证。"

我说:"你先把你妈的事处理好,孩子这边不用担心。"

她抬起头,看着我,认认真真地说:"卫国,我爱你,我不会不回来的。"

我说:"我知道。"

送她去车站那天,四个孩子都哭了,最小的那个才刚会叫妈,一声一声地喊,塔莎蹲下来,把四个孩子挨个抱了一遍,她的个子高,抱孩子的时候要弯很深的腰,每抱一个,背脊就深深地弯下去,像是在鞠躬。

抱到最后一个,她站起来,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门口,她对我挥了挥手,转身上了车。

我目送那辆车开远,直到连尾灯都看不见了,才往回走。

05

头一个月,塔莎还打电话回来。

每隔三四天,我就能接到她的电话,她告诉我她妈做了手术,手术顺利,但需要长时间的康复,告诉我她每天在医院陪床,告诉我她想孩子,叫我把电话凑到孩子耳边让她听孩子说话。

孩子们还小,不太懂妈妈在电话里是什么意思,但一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都安静下来,圆溜溜的眼睛往手机上看,像在找什么。

我每次接完电话,都跟我爹说:"还好,塔莎挺好的,那边也稳下来了。"

我爹每次都点头,说:"稳就好,稳就好。"

但不知道从哪天起,电话的间隔开始变长。

从三四天,变成一个星期,再变成十天。

我打过去,有时候接,有时候响了半天没人接,有时候直接打不通。

我没多想,只以为是她妈病情反复,她忙,顾不上。

又过了一段时间,电话打过去,长音一响,接着是一段我听不懂的俄语提示,我找了个懂俄语的朋友帮我听,朋友说:"这号码,停机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问:"停机了?"

朋友说:"对,停机或者注销了,打不进去了。"

我说:"你确定?"

朋友说:"我确定,你再打一遍,我帮你听。"

我打了一遍,是同样的声音。

我放下电话,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没动。

我爹端着茶杯从屋里出来,看见我的神情,停了一下,问:"卫国,怎么了?"

我说:"塔莎那边电话打不通了。"

我爹把茶杯放到台阶上,在我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打不通,就再找法子联系,实在联系不上,就托人去那边打听打听。"

我说:"我知道,我再想想办法。"

我托了当年一起在口岸做生意的老乡,让他帮我联系一下在俄罗斯那边的熟人,看能不能打听到塔莎的消息。

老乡帮我问了一圈,回来跟我说:"卫国,那边没打听到,你媳妇的名字,联系地址,太模糊了,找不到具体的人。"

我还是没死心,又想办法写信,按着塔莎出发前留给我的地址,找人翻译成俄文,寄了出去。

一个月后,信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信封上盖着退件的戳。

我爹坐在灯下,把那封退回来的信翻来覆去看,最后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开口说:"卫国,你心里,是个什么打算?"

我说:"爹,我不信她就这么没了。"

我爹没说话。

二叔听说这件事,赶过来,劈头就是一句:"卫国,我当初说什么来着!你听进去没有!现在怎么样,人跑了,钱也没了,四个孩子没了妈,这个烂摊子,你看怎么收?"

我没接话。

二叔越说越急,声音越来越高,说:"你现在不能哭,哭有什么用,你得振作起来,孩子不能没人管,这个家不能散,你听见没有!"

我说:"二叔,我听见了。"

二叔红着眼,凑近了,压低声音说:"卫国,我那两万,你先别操心还,你把孩子养大,就算还了。"

我喉咙哽了一下,点了点头。

孩子们大了,开始问我:妈去哪了?

大的那两个还能被我糊弄过去,我说妈回她的老家了,路太远,回来不方便,他们点点头,各自散了。

小的那两个追着我问: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不知道。

老大李承泽有一回没再追问,只是蹲在院子角落里,把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我看着他的背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块大石头。

我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出门跑生意,把木材的线扩展到附近几个县,慢慢地还清了借的钱,慢慢地把四个孩子拉进了学校的大门。

就这样,一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五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

没有任何关于塔莎的消息。

没有一个字,没有一通电话,没有一封信。

时间这东西,能把很多事情磨平,但磨平不等于消失。

那一年,我在镇上的木材门店里对着账本发呆,隔壁杂货铺的老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把一个沉甸甸的、贴满洋文标签的箱子往我桌上一放,大喘着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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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东西是从俄罗斯寄来的,跨国包裹,在海关压了老长时间,上面全是洋文,就收件人那一栏用中文写着你李卫国的名字,你赶紧过来签一下。"

听到"俄罗斯"这三个字,我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闷雷劈中,脚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乱撞,十五年前的那些记忆,像被人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汹涌着往外淌。

我颤着手签了字,把那个沉甸甸的箱子抱在怀里,一步一步走到楼道尽头的楼梯间。

邻居老赵跟了过来,伸着脑袋往里瞅,嘴上没个把门的。

"跨国包裹?不会是你那个卷了钱跑路的洋婆娘良心发了现,给你寄了一箱旧衣裳来打发叫花子吧?"

我没搭理他,从裤兜里摸出钥匙,沿着箱子四边厚厚的封箱胶带,一寸一寸划开。

胶带撕裂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硬生生扯断。

箱子开了。

里面没有旧衣裳,也没有什么洋玩意儿。

最上头,静静压着一张泛了黄的照片,照片一角沾着几块深褐色的污迹,像是陈年的血渍,又像是锈。

照片下面,是一个用厚实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四方块,旁边还附着一封信,信封上用歪歪扭扭的生硬中文写着字。

我颤着手拿起那张照片,对上了上面的画面,呼吸猛地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随后,我拆开了那个牛皮纸包。

看清里头东西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全身的血都凝住了,从脚底板一直凉到了头皮。

我死死盯着盒子里的东西,双腿一软,两个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喉咙里挤出一声不成调的、野兽一样的干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