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男保姆,每天要给女雇主洗澡,还要给她洗脚擦身子。第一次干这活的时候,我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毛巾拧了三遍还是湿漉漉的,水顺着我手腕往下淌,滴在她家瓷砖上,啪嗒啪嗒,跟我的心跳一个节奏。
她姓周,六十七,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脑梗后左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含含糊糊,但脑子清楚得很。我第一次进门那天,她坐在轮椅上,从上到下把我打量了一遍,嘴里蹦出两个字:“男的?”中介事先没跟她说清楚。我站在玄关,拎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一双老北京布鞋,像个走错门的水电工。她女儿从里屋出来,三十来岁,妆化得挺精致,但眼底下两团青黑,一看就是熬了很久。她说:“妈,男保姆力气大,抱得动你。女保姆换了六个了,没一个干满月的。”周老师没再说话,把脸别过去,对着窗户。窗外是浦东密密麻麻的楼,玻璃反着光,晃得人眼睛疼。
我那年五十二,从安徽来的,之前在工地看仓库,活不累但钱太少。儿子在合肥读大三,每个月要两千生活费,老婆在老家照顾她瘫了的妈,一家子张嘴等食。中介跟我说这活的时候,我犹豫了三天。给女的洗澡,擦身子,我这辈子除了我老婆,没碰过第二个女人。但中介说一个月八千,包吃住,干得好还有红包。我咬了咬牙,来了。
头一个月,周老师没给过我好脸。洗澡的时候她闭着眼,牙关咬得紧紧的,像上刑场。我戴着手套,用长柄海绵给她擦背,她左边胳膊耷拉着,我得一只手托着,一只手洗。她瘦,皮包着骨头,肩胛骨突出来,硌手。水温我试三遍,热了她说烫,凉了她说激,我拿温度计搁水里量,四十一度,她说不行,四十度,她还说不行。后来我摸出规律了,她其实不是嫌水温,是嫌我。
有一回我给她洗脚,蹲在地上,她突然一脚踹在我肩膀上。她左边身子动不了,用的是右脚,劲儿不小,我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浴缸沿上,嗡的一声。她嘴里呜呜地说着什么,我听了半天才听明白:“你出去,让我死。”我没出去。我坐在地上,揉着后脑勺,看着她。她哭了,眼泪从眼角往耳朵那边淌,也不擦。我站起来,把毛巾拧干,继续给她擦脚。她没再踹我,但也没说对不起。
她女儿叫周萌,每周来两趟,买一堆水果和成人纸尿裤,坐半小时就走。有回她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周老师换衣服,门没关严,她推门进来,看见我一只手撑着周老师的后背,一只手给她套袖子。周老师上半身就穿着个内衣,我眼睛不知道往哪搁,盯着墙上的钟。周萌站了两秒,说了句“辛苦你了”,转身出去了。后来她给我涨了五百块钱工资,没跟我说,直接打到我卡上。我收到短信的时候心里不是滋味,这钱拿着烫手,可我又需要。
真正出事是第三个月。那天周老师便秘,蹲马桶上半天出不来,我扶着她,她使劲儿使到一半突然往下出溜,我一把抱住她,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她裤子没提,我手搂着她腰,脸对着脸,她嘴里那股药味儿喷在我脸上。我赶紧把她往上拖,可她左边身子死沉,我试了两次没起来,反而把她胳膊扭了一下。她疼得叫了一声,那声叫得特别清楚,是她脑梗之后说得最清楚的一个字:“疼。”我吓坏了,喊了隔壁邻居来帮忙,才把她弄回床上。那天晚上她发烧了,送去医院,医生说有轻微肺炎,要住院。
她儿子从北京飞回来,在病房走廊里堵住我,比我高半个头,低着头看我,问:“我妈身上那些淤青怎么回事?”我说是摔的。他说:“摔的?你一个大男人照顾不了就别干。”我没说话。周老师在病房里按铃,护士出来说病人要见保姆。她儿子愣了一下,让开了。我进去,周老师躺在床上,手上扎着针,看着我,说:“不怪你。”就三个字,含含糊糊的,但我听懂了。我站在床边,鼻子酸得厉害,硬是忍住了。
这事之后周萌跟她哥吵了一架。她哥要把周老师送养老院,周萌不同意,说妈在家里住惯了,去养老院活不长。她哥说那你就找个女保姆。周萌说女保姆抱不动妈,上次那个女保姆把妈摔骨折了你忘了?她哥不说话了。我在门外听着,心里翻江倒海。我知道我应该走,这活儿不是人干的,又累又受气,还落不着好。可我走了,周老师怎么办?
后来我还是留下来了。周老师出院之后变了一个人,不那么拧巴了。洗澡的时候她不再闭眼,有时候还指挥我:“脖子后头,多搓搓。”“脚趾缝,没洗干净。”我嗯嗯应着,该咋洗咋洗。有一回她突然说:“你儿子学习咋样?”我愣了一下,说还行,拿过奖学金。她说:“让他考上海的研究生,上海好。”我说行,我跟他说。那天给她擦完身子,她破天荒说了句“谢谢”。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但我听见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大半年。我老婆在老家听到些风言风语,打电话问我:“你伺候的那个女的,多大岁数?”我说六十七。她说:“六十七也是女的。”我说我干的是活儿,拿的是钱。她不信,哭了一通,把电话挂了。我打回去三次她都没接。后来我儿子给我打电话,说妈就是心里别扭,过阵子就好了。我说你好好念书,别管大人的事。挂了电话我蹲在阳台上抽烟,周老师在屋里喊我:“小张,水开了。”我把烟掐了,进屋灌水。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老婆不高兴了?”我说没有。她说:“你回去一趟吧,我给你放假。”我说不用。她说:“你回去,我这没事,让萌萌来两天。”我看着她,她没看我,盯着电视,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唱的什么。
我回老家待了三天。老婆没给我好脸,但也没再闹。临走那天晚上她给我煮了十个鸡蛋,说:“你干那活……别亏着自己。”我说嗯。她又说:“那老太太……人咋样?”我说还行,不找事。她叹了口气,说:“都不容易。”
回上海那天周萌开车来接我,路上她说:“张叔,我妈这半年多亏了你。之前那六个保姆,最长的干了二十天。”我说拿钱干活,应该的。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哥那边……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嘴不好。”我说没事,我理解。她又说:“我下个月要调去北京工作了,以后可能来得少了。”我说你忙你的,有我呢。说完我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劲,可也没改。
现在我还是每天给周老师洗澡,洗脚,擦身子。她左边身子还是动不了,但右手能自己拿勺吃饭了。有时候我给她擦完身子,她会让我把轮椅推到阳台上,晒会儿太阳。她眯着眼,说:“小张,你说人活着有啥意思?”我说不知道。她说:“我也没想明白,但我想多活几天。”我说行,那就多活几天。
前两天我儿子打电话说想考上海的研究生。我说你考,爸供你。挂了电话我跟周老师说了,她笑了笑,说:“来了好,来了我请他吃饭。”我说你说话算话。她说:“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我想了想,好像还真没有。
晚上给她洗脚的时候,她突然说:“小张,你比萌萌她爸强。”她老伴走了快十年了,我从没听她提过。我没接话,低头给她搓脚后跟,那上面全是死皮,我搓得仔细。她也不说了,看着自己脚盆里的水,热水冒着白气,糊了我的眼镜。
我没擦眼镜,就那么模糊着给她洗完了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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