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于：中国银行业杂志 ｜ 作者：刘晓曙 青岛银行首席经济学家、鞠卓 青岛银行战略部研究员｜编辑：李立群
本文载于《中国银行业》杂志2026年第9期
导语： “十五五”时期，我国消费市场迎来三重变革，服务消费持续扩容、住房回归大宗耐用商品消费属性、新业态新模式新场景加速涌现。零售资产业务是连接消费供给与需求的关键纽带，面对变革带来的挑战，商业银行一方面要重新审视零售资产业务战略定位，明确结构转型方向，另一方面应在信用风险管理、自主经营、场景适配等方面系统性推进零售资产业务能力重塑。
实施扩大内需战略，是保持我国经济长期持续健康发展的需要，也是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2026年7月，国务院批复我国首份消费领域国家级专项规划——《扩大消费“十五五”规划》（下文简称《规划》），《规划》将扩内需从年度性政策部署升级为五年期制度安排，擘画了未来五年我国持续扩大内需、大力提振消费的“路线图”。同月，中央政治局会议进一步将“加力扩大内需”“有效扩大国内需求”定为下半年经济工作重点之一。内需正在成为拉动经济增长的主动力和稳定锚。
为实体经济服务，满足经济社会发展需求，是金融的本分。商业银行零售资产业务是连接消费供给与需求的关键纽带，新发展格局下我国消费市场的深刻变革对银行业而言，既是政策红利的窗口期，也是零售资产业务转型与能力重塑的关键期。本文深入分析了新发展格局下我国消费市场的深刻变化以及商业银行零售资产业务面临的挑战，并提出了相应的策略优化建议。
新发展格局下我国消费市场迎来三重变革
内需是国内大循环的战略支撑，也是我国深度参与和塑造国际循环的核心优势。只有形成强大而稳定的内需，才能真正构建起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新发展格局。“十五五”时期，我国消费市场发展将进入扩量提质的关键时期，我国消费格局迎来三重变革，理解这三重变革的实质，是把握银行零售资产业务转型方向的基本前提。
我国消费结构进入加速升级阶段，服务消费成为拉动消费增长的主引擎。从全球经济发展规律来看，当一个国家人均GDP突破1万美元后，消费结构通常会发生显著变化，服务消费占比快速提升，并推动经济增长模式从投资驱动转向消费驱动。自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经济持续快速增长，人均GDP在2019年首次突破1万美元大关，我国消费市场正加快从商品消费为主向商品与服务消费并重转变。从政策层面看，《规划》将“促进服务消费提质惠民”置于首位，明确部署养老、托育、文旅、健康、体育、教育等重点领域的消费扩容，提出深化“文旅+百业”“百业+文旅”融合发展、推动银发经济高质量发展、推动赛事经济发展等具体举措。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6年1—7月，服务零售额同比增长5%，较商品零售额增速高出3.9个百分点，其中，餐饮收入增长2.6%；旅游咨询租赁服务、文体休闲服务零售额增长超过10%，服务消费已成为拉动消费增长的主引擎。与商品消费不同，服务消费具有生产与消费同步完成的特点，其供给主体以中小微企业和个体工商户为主，经营规模小、固定资产少、现金流波动大，经营方式灵活但同时抗风险能力也相对较弱。
居民住房回归大宗耐用商品消费属性。居民住房在我国经济生活中扮演着多重角色，既是居民的基本生活需求，也是家庭财富的主要载体。过去较长时间内，我国住房价格持续单边上涨，使得住房的投资品属性不断强化，消费品属性被严重遮蔽，居民购房行为更多出于资产保值和增值预期。随着我国房地产发展阶段发生转变，供求关系发生重大变化，房地产的消费属性被置于更核心的位置。在此背景下，《规划》将住房消费定性为大宗耐用商品消费，作为推动商品消费扩容升级的重要举措，这一定位有助于引导居民树立正确的消费观念。
从国际经验看，在成熟市场经济体中，住房被视为大宗耐用消费品，与居住有关的支出纳入居民消费支出的统计口径。大宗耐用消费品的典型特征是价值较高、使用周期长、在正常使用过程中价值逐步折旧。这与普通商品消费的一次性消耗不同，也与投资品的增值逻辑有本质区别。
消费新业态新模式新场景加速涌现。《规划》将“培育打造消费新业态新模式新场景”单列为一个重点任务板块，从发展数字消费、推广绿色消费、因地制宜推进首发经济、培育体验式消费、扩大入境消费五个方面作出系统部署。
数字消费拓展了消费发生的渠道和方式，数字服务消费加快发展，人工智能与教育、医疗、文化、旅游、体育等领域的融合应用不断深化，即时零售、直播电商等新业态持续发展，消费渠道进一步向线上延伸，消费触达更加便捷、即时；绿色消费通过绿色产品、循环回收、二手交易等方式，推动消费选择更加多元化；首发经济以新产品、新品牌、新店铺的首次发布、首次落地为核心，消费热度高度集中于发布窗口期；体验式消费则推动商圈、商街、景区、文体场馆等传统消费空间向沉浸式、互动式场景升级，使消费从单纯的商品或服务购买进一步转向对场景和体验的综合消费；扩大入境消费，优化入境消费环境，打造“购在中国”品牌，使境外消费者成为境内消费市场的重要参与群体。这些新业态新模式新场景加速涌现，使得消费决策的触发点更加分散，消费行为的时空边界更加模糊，消费场景的个性化程度更高。每一个新业态新模式新场景都有其独特的资金节奏、风险特征和服务窗口。
商业银行零售资产业务面临的挑战
零售资产业务，是指商业银行面向消费者、个体工商户及小微企业等零售客户提供的单笔金额相对较小的信贷服务，主要包括住房按揭贷款、个人消费贷款、个人经营性贷款等品种。新发展格局下我国消费市场的变革对银行零售资产业务提出了新要求。《规划》明确提出，“加大直达消费者的普惠政策力度”“支持金融机构扩大消费领域信贷投放，加大对消费领域经营主体的信贷支持力度”。落实这一要求，银行零售资产业务需要在供给端和需求端同时发力，既服务好小微企业、个体工商户等消费供给主体，也要满足居民在住房、汽车、教育、文旅等消费领域的金融需求。
然而，从近年上市银行的数据表现来看，零售资产业务正面临规模增长承压与不良资产风险抬升的双重挑战。2021年以来，A股上市银行零售贷款增速持续走低，从2021年的12.05%下降至2022年的5.1%，2025年增速进一步下滑至2.88%。从A股上市银行已披露的相关数据来看，零售贷款不良率正在不断升高，已从2021年的0.89%持续增长到2025年的1.74%。
银行零售资产业务面临的挑战，本质上是业务经营逻辑未能适应消费格局的变化，服务消费的扩容、住房大宗耐用商品消费属性的回归、新业态新模式新场景的涌现，对银行按揭贷、消费贷、经营贷的传统模式形成了冲击，这种影响在中小银行身上更为突出。
图1：A股上市银行零售贷款增速（2021—2025年）
图2：A股上市银行零售贷款不良率（2021—2025年）
按揭贷传统风控逻辑发生改变。从披露的数据来看，A股上市银行按揭贷增速自2021年达到10.85%后快速下滑，2023年进入负增长并延续至2025年。按揭贷不良率则从2021年的0.33%上升至2025年的0.96%。在房价持续上涨阶段，银行按揭贷的风险管理难度较低，抵押物价值的上涨几乎可以覆盖所有违约风险，银行更关注借款人的首付比例和抵押率，而非真实的还款能力。然而，住房回归大宗耐用消费品属性后，投资价值减弱，一旦借款人收入出现波动，银行无法再依赖简单处置抵押物兜底还款来源，而是需要对借款人第一还款来源开展深度评估，这对银行对借款人收入信息获取、分析和动态监测的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
图3：A股上市银行各类零售贷款增速（2021—2025年）
图4：A股上市银行各类型零售贷款不良率（2021—2025年）
消费贷自主经营能力不足在消费新业态新模式新场景下进一步凸显。2015—2019年，助贷及联合贷款模式兴起，助推中小银行在短期内快速做大了消费贷规模。随着2020年发布的《商业银行互联网贷款管理暂行办法》明确核心风控不得外包，以及2025年《关于加强商业银行互联网助贷业务管理提升金融服务质效的通知》落地实施，互联网助贷业务正面临全面收紧。根据上市助贷平台公司财报数据，2026年一季度撮合贷款发放额同比大幅下降33.72%，中小银行依靠助贷发展消费贷业务的模式已难以为继。部分中小银行开始主动从助贷模式转向自主经营，但由于长期依赖助贷平台，银行的自主获客、自主审批、自主风控能力不足，使得银行在转型过程中难以找到适配消费新业态新模式新场景的获客渠道、产品形态与风险管理模式。2025年，A股上市中小银行消费贷同比仅增长3.37%，不良率却从2023年的1.29%上升至2025年的1.44%，中小银行消费贷业务的自主经营能力亟待提升。
经营贷服务能力未能适配客群结构变化。市场监管总局数据显示，我国个体工商户数量已从2021年的1.03亿户增长至2025年5月的1.27亿户。然而，中小银行经营贷业务并未同步扩张，A股上市中小银行经营贷增速持续下滑并转为负增长，从2021年的增长25.03%到2025年同比减少5.98%。这种反差的背后反映了中小银行经营贷服务能力未能适配客群特征变化。根据第五次全国经济普查数据，从事服务业的个体工商户占比从2018年的88.4%进一步提升至2023年的89.9%，而这类服务消费经营主体普遍轻资产运营，缺少可抵押的房产、设备或存货，难以满足银行经营贷传统的抵押担保要求。此外，这类客群的经营方式和资金需求节奏也表现出诸如淡旺季分明、用款“短频快”等个性化特征，传统的标准化经营贷产品难以满足其经营需求。随着服务消费进一步扩容，服务消费经营主体的融资需求还将持续增加。当客群从有房可押的传统商户转变为有经营能力的轻资产服务消费主体时，银行的服务方式必须随之调整。如果中小银行不能在风险管理、产品设计和服务模式上实现转型突破，经营贷业务的被动局面还将进一步加剧。
“扩内需、促消费”背景下商业银行零售资产业务策略优化
对商业银行而言，在“扩内需、促消费”的背景下，零售资产业务单纯依赖传统路径已难以为继，唯有将外部政策红利转化为内部能力重塑的动力，方能在转型过程中赢得发展主动权。
重新审视零售资产业务战略定位，明确结构转型方向。新格局下，银行需重新审视三类零售资产业务的战略定位，根据市场变化和自身禀赋，明确业务结构转型方向。
住房按揭贷从规模导向转向稳健经营。住房回归大宗耐用消费品属性后，投资投机需求被大幅压缩，市场回归以居住为主的真实需求。商业银行应按照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中国人民银行印发的《个人住房贷款管理办法（试行）》等最新政策要求，主动调整业务策略以及按揭贷的增长预期，更加注重稳健经营、优化存量，将风控重心从抵押率管理转向对借款人持续收入能力的动态评估。
个人消费贷从外部依赖转向自主经营。助贷模式退潮后，消费贷业务不能再依赖互联网平台，银行必须回归自主经营。短期内可能面临阵痛，但从长期来看只有建立起自主获客、自主审批、自主风控的完整能力闭环，消费贷才能成为可持续的业务增长点。对于曾长期依赖助贷模式的中小银行，需制定分阶段的自主经营转型路线，在获客渠道建设和风控管理上持续投入。
个人经营贷作为战略重点加大投入。服务消费的扩容为经营贷打开了新的市场空间，养老、托育、文旅、健康、体育、教育等领域的小微企业和个体工商户正成为银行重要的潜在客群。这些客群的金融服务需求尚未被充分挖掘和满足，银行差异化竞争有较大空间。银行可将经营贷作为零售资产业务的战略增长极，在资源配置、产品创新和风控体系建设上给予倾斜。
系统性推进零售资产业务能力重塑。零售资产业务的转型，要求银行在信用风险管理、自主经营、场景适配等方面同步推进能力重塑。
首先，围绕第一还款来源升级信用风险管理体系。一方面，面向消费者，要提升对借款人持续收入能力的评估精度。一是拓展收入验证的数据维度，在传统的工资流水和收入证明之外，将公积金缴存基数、社保缴纳记录、个税申报收入等多维信息纳入交叉验证体系，确保更加准确地还原借款人的真实收入水平。二是构建精准的客户画像与偿债能力分析框架，根据借款人所在行业、就业形态、家庭成员结构等信息，分析其收入负债比、职业稳定性、家庭现金流等核心指标，并形成对借款人持续收入能力和偿债意愿的精准判断。三是建立收入波动预警机制，对存量住房按揭贷和个人消费贷客户，动态监测区域就业率变化、行业景气度波动、社保缴纳状态异常等信号，识别借款人收入能力的变化趋势，在风险暴露前提前介入。
另一方面，面向小微商户，要提升经营现金流真实性的识别能力。建立细分行业的深度研究能力，不同服务消费行业的现金流规律和资金需求节奏存在显著差异，商业银行应深入理解客户所在行业的核心经营逻辑、成本结构和季节性波动规律，准确判断借款人的真实还款能力和资金缺口。在此基础上，借助聚合支付流水、收单数据、税务发票等多维信息，交叉验证商户经营收入的真实性与稳定性；通过对公结算账户的流水分析，还原商户真实的资金循环轨迹，结合租金支付、员工工资、采购成本等刚性支出，判断其经营的可持续性。贷后环节，通过收单流水异常波动、纳税数据同比变化等指标建立经营异常的动态监测机制，及时发现商户经营恶化的前兆。
其次，加强个人消费贷业务的自主经营能力。一方面，搭建自主获客渠道。摆脱对助贷平台的获客依赖，商业银行应重新建立自己的客户触达体系。短期可依托存量客户的交叉销售实现转化，通过对行内存量房贷客户、工资代发客户、信用卡客户等内部数据的挖掘，在合规前提下开展消费贷产品的精准推送；中长期应积极嵌入本地消费场景，与商圈、景区、大型商超、政务服务平台等建立合作，在居民消费行为发生的场景中获取客户触达入口，逐步降低对外部平台的依赖。
另一方面，建设自主风控能力。从依赖外部模型到自主建模是一个学习、积累和迭代的过程。对于转型期的商业银行可从数据积累入手，将自有客户的还款记录、行为数据、交易流水等沉淀为训练样本，同时引入税务、社保、公积金等政务数据，丰富风控模型的信息维度。在起步阶段，可选择公积金客群、本地公务员群体等数据质量较高、风险特征相对清晰的细分客群作为切入点，先跑通模型、积累经验，再逐步扩展至更广泛的客群和场景。
最后，提升产品供给的场景适配能力。一方面，围绕消费者开发具有差异化竞争优势的场景金融产品。在餐饮、购票等标准化消费场景中，商业银行难以复制互联网平台“体验即产品、场景即入口”的优势，应在互联网平台难以渗透的领域打造差异化竞争优势，即定位具有标准化程度低、依赖线下服务、决策周期长等特征的消费场景。例如，在家装领域，可推出“先装后付”产品，将授信审批前置至家居卖场的消费决策环节，装修完成后再还款；在教培领域，针对艺术培训、一对一私教等非标课程，可推出基于课程完成度和满意度的灵活还款产品。开发这些产品需要商业银行与本地商户建立深度合作关系，这正是建立差异化竞争壁垒的关键。
另一方面，围绕小微商户开发与其经营节奏匹配的信贷产品。不同服务消费行业的资金需求节奏差异显著，例如，餐饮业在节假日前需要集中备货，文旅业在旺季来临前需要周转资金，康养机构则面临前期投入大、回款周期长的资金难题。商业银行应针对不同行业的现金流规律，在贷款期限、还款方式、额度测算和产品定价上做差异化设计，而非以标准化的产品覆盖所有行业。产品期限应与商户的资金使用周期对齐，还款节奏应与商户的现金回流节点匹配，额度测算应以商户的经营流水和行业特征为依据，产品定价可根据淡旺季现金流差异设置浮动利率。商业银行要将信贷产品嵌入到商户的经营场景中，而非让商户拿着银行的标准化产品去套自己的需求。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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