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单位新来了8个公务员,看了一下简历,额,连一个985、211都没有。还有一个姑娘居然是专升本,大学还学的汽修。
那姑娘叫林晓,报到那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站在人事科门口,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我把她分到办公室,让她先跟着老周跑跑腿,熟悉一下流程。
科室里几个老同事私下聊起这事,说现在招人门槛真是越来越低了,什么人都能进体制。老周还特意叮嘱我:“主任,这姑娘一看就是个农村的,你多看着点,别出什么岔子。”
我嘴上应着,心里也没太当回事。干我们这行的,说白了就是每天和文件打交道,学历再高,写不出像样的公文也是白搭。
林晓倒是勤快。每天早上七点半就到办公室,先把暖壶灌满,桌子擦一遍,地上洒水扫干净。老周交给她抄写的文件,她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有次我路过她桌边,看见她在看一份《XX省关于加快推进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实施意见》,边看边在笔记本上记东西,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我看在眼里,觉得这姑娘还行,至少态度端正。但心里还是觉得,专升本,还是汽修专业,能有多大出息。
事情转折发生在她来的第三个月。
局里接到通知,省里要来督查组检查营商环境落实情况,重点是查我们区几个招商引资项目的落地进度。这是个大事,局长亲自挂帅,我负责统筹材料。那段时间天天加班到半夜,一堆数据来回核对,表格改了一遍又一遍。
林晓主动申请留下帮工。我没拒绝,多个人多双手。
晚上十点多,我正在为一份汇报材料里关于“XX智能装备产业园项目”的进度数据发愁——区里上报说是“主体工程已完工,设备进场调试中”,但底下街道报上来的材料里写的是“附属工程尚未验收,厂房封顶与设备进场时间存在冲突”。两组数据对不上,可省里督查组后天就到,这材料按哪个口径写?
我正头疼,林晓端了杯茶放在我手边,说:“主任,那个项目的数据对不上,您是不是在愁这个?”
我抬眼看了她一下:“你有办法?”
她没直接回答,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来:“我今天中午去了一趟那个产业园,转了转,拍了些照片。厂房确实封顶了,但里面设备还没进场,我看施工牌上写的竣工日期是下个月中旬,跟上报的不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是汽修专业的嘛,”她笑了笑,“在车间待过,设备进没进场还是看得出来的。”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用铅笔标了厂房平面图,每一处细节都标得清清楚楚,哪面墙还露着砖,哪块地面水泥没干,甚至连配电箱的安装情况都画了图标注了。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一眼她黑眼圈比眼睛还大的脸,没说话。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她去找了分管副区长。副区长看了那张手绘图,脸色就变了,当场给街道打了电话,核实情况后,把汇报材料里那句“主体工程已完工”改成了“主体工程封顶,附属工程收尾中,预计本月底前完成设备调试”。
省里督查组来了以后,看了材料,抽查了现场,没挑出毛病。那天下午督查组走后,局长把我叫到办公室,问:“那个手绘图纸的,谁画的?”
我说:“新来的,林晓。”
局长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我看见他特意绕到办公室,跟林晓说了几句话。林晓站在走廊灯光底下,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两只手藏在身后,笑着点头。
我站在三楼楼梯口,点了根烟,忽然想起一件事——督查组来检查的前一晚,林晓把那碗食堂打的紫菜蛋花汤放在我桌上,说:“主任,您明天记得带热水,嗓子哑了说话费劲。”
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她连我嗓子哑了都注意到了,却从头到尾没提过自己那天中午跑去产业园的事。她只是把一张折叠好的手绘图放在我桌上,说“您先看看”。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们单位那年新来的8个人,只有她一个专升本的,大学还学的汽修。可是我们8个人里,只有她一个人在三个月之内,敢自己跑去项目现场核实数据。
我站在走廊里,烟灰弹在窗台上,又想了想那天督查组翻材料时,林晓站在角落里的样子。她没往前凑,也没往后退,就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像一棵刚栽下去还没长开的树苗。
第二周局里开会,有人提议把林晓调到业务科室去。我心里知道该放人,但嘴上还是说:“再等等吧,办公室这边还用得着她。”
其实我就是有点舍不得。
那天晚上我收拾东西下班,路过林晓的工位,看见她在电脑上看一份图纸。我随口问了一句:“还在研究产业园那个事?”
她抬头笑了笑,说:“没有,就是有点习惯了下班前再看一眼。”
我走出大门,天上飘着毛毛细雨,风里带着股初秋的凉意。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三楼的灯还亮着。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提过谁谁是专升本的,也没提过谁的大学学的什么专业。
反正那些纸上的字,印出来都是黑色的,可人的本事,是长在人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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