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五年。
城北,骆德旺那个厂子门口。
厂门口是一条土路,两边种着白杨。院墙两米二高,墙头插着一溜碎玻璃。大铁门是两扇的,中间缠着一条铁链,挂着一把锁。
九月十三号下午三点,加代的车停在土路边上。跟他一块儿来的是一峰,自家兄弟,那八辆车是他带过来的。
“半个月了。”一峰说。
“车在哪儿。”
“在里头车棚底下。”一峰说,“八辆,一辆没动。”
“你进过门没有。”
“进过三回。”一峰说,“回回都是我一个人进去的。”
“从头说。”
“头一回来是八月二十六。”一峰说,“那天门房里烧着一壶水,是个老头在看火。他叫老庄,六十九岁,给骆德旺看了十一年车场。”
“他怎么说。”
“我要进门,他看了看里头,摇了摇头。”一峰说,“他还做了个手势,让我别来。”
“你没听。”
“我听了。”一峰说,“我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还是进去了。”
“见到谁了。”
“见到骆德旺。”一峰说,“他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张料单。他说下个月。”
“下个月结。”
“他说下个月结。”一峰说,“说这话的时候,他手里转着一支笔。”
“车什么时候锁进去的。”
“八月二十七。”一峰说,“我隔天来说要把车开走,他让人把大门那把锁换了。钥匙在我兜里,车在院里,就是开不出来。”
“你找过人说没有。”
“找过两个。”一峰说,“一个说这是买卖上的事,让我自己去商量。另一个说骆德旺在这儿做了二十年,让我别闹。”
“第二趟。”
“九月三号。”一峰说,“门房那个老庄说人不在。”
“你等了多久。”
“两个钟头。”一峰说,“我出门的时候回头看,办公室的灯亮着。”
“第三趟。”
“九月八号。”一峰说,“大门没开。”
“你等的时候,他给你倒水没有。”加代说。
“倒了。”一峰说,“他把水递过来的时候,下巴朝里屋那边抬了一下。”
“抬下巴什么意思。”
“我当时没懂。”一峰说,“后来我想,他是说里头有人。”
“他跟你多说过话没有。”
“说过一句整话。”一峰说,“他说,这院里的门,进来的容易,出去的难。”
“哪一天说的。”
“九月三号下午。”一峰说,“他说完就把窗户关上了。”
“第三趟你站了多久。”
“站到天黑。”一峰说,“那天老庄隔着窗户跟我摆手。”
“摆手什么意思。”
“跟骆老板一个意思。”一峰说,“就是别等了。”
“马三去过没有。”
“去了。”马三说,“九月十号,我报了代哥的名,在门房那儿站了二十分钟。”
“他怎么说。”
“老庄一个字没说。”马三说,“他给我倒了一杯水。”
“水你喝了。”
“喝了。”马三说,“缸子是热的。”
“谁跟你答的话。”
“院里出来一个年轻人。”马三说,“他说老板不在。我说我等,他说等到明年也没用。”
“四趟。”加代说。
“四趟。”马三说,“一趟比一趟硬。”
“头一回我去的时候。”一峰说,“他跟我说,他也是受害者。”
“他怎么说。”
“他说上头那家钢厂也在催他。”一峰说,“今年三月他从钢厂拉了两车圆钢,四万二,到今天没给钱。”
“他欠你多少。”
“十四万六。”一峰说,“八辆车,一趟货。”
“他说什么时候给。”
“他说等下头那笔下来就给。”一峰说,“我等了半个月,下头那笔也没下来。”
“下头是谁。”
“他不肯说。”
“八辆车挂在你名下。”
“挂在我名下。”一峰说。
“一个月不跑,养路费多少。”
“一辆三百二。”一峰说,“八辆一个月两千五百六。”
“司机呢。”
“八个司机闲着。”一峰说,“跑一趟六天,跑一趟提成一百二。半个月不动,一个司机少挣三百。”
“一天亏多少。”
“算下来一天二百来块。”一峰说,“半个月三千。”
“门房那个老庄,是骆德旺的人吗。”加代说。
“不是。”一峰说,“他就是个看场子的,一个月一百二。”
“十一年。”
“十一年。”一峰说,“厂子换过两回老板,他都留着。”
“他住哪儿。”
“门房边上那间小屋。”一峰说,“一张板床,一只煤炉子。”
“他吃在哪儿。”
“自己下挂面。”一峰说,“我看见过两回,锅里就是一把挂面,一撮盐。”
“八辆车你在门口能看见几辆。”
“看得见车棚底下一排。”一峰说,“车头都朝着大门。”
“锁在哪儿。”
“大门的铁链上,一把挂锁。”一峰说,“八辆车的钥匙都在我兜里。”
“门房那扇窗朝着哪儿。”
“朝着院子。”一峰说,“坐在门房里,整个车棚都看得见。”
“他那扇窗晚上关不关。”
“不关。”一峰说,“他睡觉也开着半扇。”
加代到的头一天,九月十二号上午,来了一辆拉料的卡车在门口卸料。骆德旺站在料堆边上,跟开车的说了句话。
“骆老板,你这看门的多大岁数了。”
“六十九。”骆德旺说,“这岁数了,除了看门什么都干不了。”
“挺精神。”
“精神什么。”骆德旺说,“一天到晚坐在那儿打盹。”
门房的门开着一条缝。老庄手里那只搪瓷缸搁在桌沿上,缸里的茶叶泡了一天。他没动。
“九月十二号下午我打土路边上过,看见院里有两个人架着跳板。”一峰说。
“他们在卸车。”
“卸哪辆。”
“车棚最里头那两辆。”一峰说,“一件一件往下搬,搬到另一辆车上。”
“搬的什么。”
“料。”一峰说,“我一共送来二百四十件轴承,一箱一箱的。他们搬了一下午。”
“搬哪儿去了。”
“不知道。”一峰说,“那辆车从后院门开出去,往东。”
九月十三号早上,门房门口多了一堆骨头,是头天那帮卸料的啃完扔的,油淌在台阶上。
老庄端着那只搪瓷缸出来看了一眼,回屋拿了扫帚,把骨头扫到墙根,又提水冲了一遍。
一峰那会儿正好在门口。“老庄,谁倒的。”
“不知道。”
“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老庄说,“看见了也没用。”
他说话的时候没抬头,看的是脚底下那双鞋。
“你跟骆老板说一声。”
“说了也没用。”老庄说,“我给他看了十一年门,他跟我说过三回话。”
九月十三号下午,土路边上那辆车里。
“骆德旺欠的是谁。”加代说。
“城南一个钢厂。”江林说,“他三月拉了两车圆钢,欠人家四万二,一直没给。”
“他拿什么抵。”
“拿这八辆车。”江林说,“他跟钢厂说了,车到了就顶四万二。”
“那两辆车上的东西呢。”
“也拉到钢厂去了。”江林说,“先押在那儿。”
“院里有几个人看着。”
“四个。”江林说,“都住门房边上那间小屋。”
“厂里那些工人呢。”
“三百多号人。”江林说,“骆德旺这个厂,去年还出过三千吨的货。今年的料都是赊的。”
“钢厂的周科长,我去见过了。”江林说。
“他怎么说。”
“他说骆德旺拿车抵料,不是拿钱买料。”江林说,“他不太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
“车是空的。”江林说,“车还要人开,还要交养路费。他要的是钱,不是车。”
“骆德旺知道吗。”
“他知道。”江林说,“所以他先把两辆车上的料拉过去了,想先把料押上,车慢慢再说。”
“代哥。”一峰说,“要不这个钱我不要了,把车开回来就行。”
“钱为什么不要。”
“我怕耽误你的事。”
“你送货,人家不给钱。”加代说,“这不是你的事,这是我这边的事。”
“那咋办。”
“我在门口站一会儿。”加代说,“看看有没有人愿意跟我说一句话。”
当天下午,加代一个人走到门房跟前。
门房里坐着四个看门的,最前面那个站在门当中。
“借个火。”加代说。
那人伸手按住加代的胸口。
“干什么的。”
“找骆德旺。”
“人不在。”
“我不进去。”加代说,“我在门口站着。”
“站着也不行。”
那人手上使劲,往加代胸口压。
加代抬手,把那只手翻过来按在门房的窗台上。那人上半身跟着低下去,脸贴住木板。
后面三个往后退了两步,没有一个人上手。
“告诉骆德旺。”加代说,“下一趟我来,人多。”
加代松开手。那人直起腰,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半天。
九月十四号上午九点,加代站在大门外头那条土路上。
他没进门,没叫门,也没让人递话。
土路上过了两辆拉料的车,扬起来的土落在他肩膀上。
车棚底下那八辆车排成一列,车头朝着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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