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西藏
- 佘忠兰
第十节、勒布沟的晨晓与奔赴
我是一位从成都出发的西藏军休女兵，沿着当年18军进藏的部分足迹，千里奔赴西藏错那边防勒布沟。踩着满路泥泞往雪山深处走，慢慢走成了一场跨越六十余年的赤诚奔赴。
从成都出发，上千公里盘山路绕着雪山转了又转，我揣着翻得起毛的史料，踩着勒布沟的夜雨晨光，一步步往六十年前的烽火深处走。这一路的泥泞和等待，原来都是赴一场隔世之约的序章。
昨夜我把勒布沟的山影枕在了枕畔，窗棂外整夜飘着夜雨打松枝的轻响，像谁隔着六十余年的岁月，在耳边低声唤着一个滚烫的名字。今晨6:53，我在一片湿润的草木香气里醒转，天刚从暗蓝的云边透出半缕微光，我指尖刚触到微凉的窗玻璃，飘了整夜的雨，就悄无声息地停了。
被夜雨洗得发蓝的天空浮着初醒的朝阳，远处雪山的尖顶像被时光镀了层银，原始森林顺着山坳铺成深绿的浪，麻玛乡灰花墙托着红屋顶，民居檐角的小红旗在风里轻轻晃。我望着窗下的山景忽然心口发沉——我从成都绕了上千公里的盘山路赶来，从来不是只为看雪山流水，我是要来见那位在史料里念了无数次的开国将领，赴一场和“佛光将军”张国华隔了半个多世纪的约定。
脚刚踏出门，满鞋的稀泥就黏住了鞋底。整个麻玛乡都在为修建错那市新城施工，大兴土木。工程车碾出的泥坑积着浓稠的浑水，一脚下去裤腿就沾了半圈泥点。我站在泥地里掏出手机，给在工地忙活的老乡战友发消息，指尖敲屏幕都带着点烦躁：“这里四处泥泞，让人无法下脚，绊得人脚步发沉，我待着不舒服，想提前离开。”他说手上急活脱不开身，只能帮我寻一辆明早顺路的旧运营车。
我站在泥地里叹气，甚至怨自己：明明翻遍了所有关于张国华将军的史料，做好了迎接一切简陋的准备，怎么就被几脚稀泥搅乱了心境。8点整，老乡战友的电话随着山风响了，声音热情得像刚出锅的酥油茶：“走，去如意饭店吃早餐。”
8点02分，天忽然就亮透了。雨过天晴的刹那，朝阳把后山的雪山染成鎏金的模样，一挂挂瀑布从林隙间垂落飞流，碎成满片的水雾，山风裹着门巴人家煮茶的甜香漫过来，连枝桠间的鸟鸣都带着鲜活的温度。我站在饭店门口望着日照金山，忽然想起史料里写的，1962年的那个秋天，张国华将军站在勒布沟的山头上，看见的也是这样一轮朝阳，这样一座鎏金的雪山。刚才还堵在胸口的烦闷，就这么随着山雾轻轻散了。我在心里怨自己，将军当年能在比这泥泞百倍的山路上徒步几十里，我这几步泥路，又算得了什么呢。
顺着乡里沾泥的青石板路慢慢逛，麻玛村党群服务中心的广场上，五星红旗顺着旗杆高高扬着，鲜红的标语牌在阳光下亮得发烫。草丛里的地木耳黑亮饱满，几株玉兰攒着零星的白与粉，小桥跨在溪水上，桥栏的绿蓝彩旗被风吹得猎猎响，后山的五色经幡顺着山形飘，每一缕风掠过，都替山下的人家念了一遍平安。我靠在桥栏上歇脚，忽然想，六十多年前，张国华将军是不是也这样，站在类似的小桥边，望着身后的万家灯火，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一定要守住这片土地，让这里的人永远能安安稳稳吹着山风，喝着酥油茶。
一直到12点45分，脚下的路被施工挖断，软泥把通路封得严严实实，远远能望见麻玛乡新村的红屋顶，却半步也跨不过去。我站在勒布沟酒店门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查到将军的生平资料，只觉得时光走得格外慢。我千里迢迢来勒布沟，最想站在张国华将军的小木屋前敬个礼，难道真的要带着遗憾走吗？
中午，在工地忙活了一上午的老乡战友，打电话喊我去如意饭店，一起午餐。他掀开门帘走进来，安全帽上还沾着细碎的泥点，他往我对面一坐，把一碗热米饭轻轻推到我面前：“先吃饭，吃完了再说别的。”饭桌上，我声音轻得像对着空气说悄悄话：“我想沿着河边泥泞山路走过去，看看张国华将军的指挥部旧址，就算路很烂也没关系。”老乡战友头摇得干脆：“那路全是没过脚踝的稀泥，你走过去鞋子要毁，陷在泥里拔不出来。”如意饭店的老板娘在旁边擦着瓷碗笑：“我来这里住了半年，也还没去过，也想去看看。”她丈夫盘算了半天皱起眉：“他送你们过去倒是行，可他要回来赶下午工地上班时间，你们看完了怎么回来呀，晚上几十号工人要来开饭，你得回来忙店里工作呀！”我赶紧接话，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先去了再说，返回时能拦到过路车就搭车，实在不行就顺着江边泥泞路慢慢走回来，也算是沿着将军当年走过的路走一遍。”话音刚落，老乡战友抓起安全帽和车钥匙就往门外走：“走！我先送你们去，这是午休时间，耽误不了工作。”
那一刻我心口忽然漫上来一阵热，鼻子瞬间就酸了。我揣在心里念了无数次的地方，真的马上就能走到了。车轮碾过坑洼的泥路，过桥，穿过连片的施工围挡，沿着娘姆江曲的岸边往前开。清凌凌的江水撞在青石头上，溅起细碎的白浪，两公里后驶过又一座短的水泥过河公路桥，14点08分，我们的车终于停在了旧址的山门前。
这里山环水绕，林木绿得能滴出汁水来，风一吹，满鼻都是松针和野杜鹃的清香气，像一处被时光小心翼翼藏起来的秘境。我推开车门站在地上，那一刻连呼吸都放轻了——我终于站在了张国华将军当年站过的土地上。
站在60年前将军指挥千军万马的深山里，山风拂过发梢的瞬间，我好像真的听见了跨越岁月的回应。
（未完待续）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佘忠兰：重庆万州人，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温江区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成都戎耀退役军人合唱团团员。1989年3月入伍到西藏山南陆军第41野战医院，就读于成都军区军医学校、第三军医大学，毕业分配在林芝解放军115中心医院，雪域军旅15年，军队退休。在《高原医学》杂志等发表多篇医学论文，在《西藏日报》《鱼凫文艺》《作家新视野》《雪域边关，我敬你》《我的青春我的西藏》《中国交通在线》、成都市作家网等，发表多篇诗作、散文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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