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在梦里听见那口钟。一截旧铁链,一根粗绳,拴在办公室旁那棵老槐树下,钟声便从那头荡过来,穿过教室的石墙,穿过酸枣树的枝叶,穿过我的少年,落在如今的枕边。
我生在一个被群山捧在掌心里的村子。两条小河像两条细长的带子,从山坳里飘出来,绕过人家的屋后,绕过青青的麦田,最后汇进村东的水库。水库是一面躺下的天,波光粼粼,照着天上的云,也照着芦苇的白头。麦苗绿的时候,满山都是风的声音;大豆黄的时候,连空气都是香的。可就是这么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却世世代代缺着一样东西:水。
天旱的时候,河瘦成一道线,水库也浅了,露出岸上干裂的泥。村里的老人说,咱们这地方,啥都好,就是命里缺水。可即便命里缺水,日子还得过,书还得读。于是,人们就地取材,用石头垒起了学校。清一色的石头教室,清一色的石头院墙,石板路从村头铺到学校门口,再从学校门口铺到每一间教室的檐下。那就是我们漫漫求索的求学路。
路的两旁,是牵牛花和酸枣树。牵牛花是农家孩子最熟悉的伙伴,红的、白的、紫的,早晨张开嘴笑,太阳一落便合上眼睛睡了。它们爬满墙头,爬满篱笆,爬满一切可以攀附的东西,却从不向谁要一滴水。
酸枣树呢,更倔。墙根下,石缝里,哪儿有土,它就在哪儿长。没人种它,没人浇它,可它年年绿,年年结果,天旱也罢,雨涝也罢,照样郁郁葱葱。坐在教室里,一扭头,就能看见窗外酸枣树的枝叶在风里摇,偶尔有鸟飞过,叽叽喳喳地叫上几声。
那口铜钟,就挂在那棵大树底下。老师中等身材,伸手就能够着绳头。预备铃一响,我们便像一群受了惊的麻雀,扑棱棱从山坡上、从河沟里、从酸枣树丛中飞出来,飞进教室,端端正正地坐着,大声唱歌,等着老师推门进来。然后,朗朗的读书声便从石头教室里漫出来,漫过院墙,漫过树梢,漫到对面的山上去,像泉水一样,叮叮咚咚地流。
那时候,学校还组织我们去爬五里外的透明崮。山泉水汩汩地淌,捧一口,凉到心里去。路上随处可见红艳艳的酸枣,摘一颗放进嘴里,先是一点甜,再是一点酸,最后是一点涩。这滋味,像极了童年,像极了大山里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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