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国产DRAM龙头长鑫科技正式登陆科创板,发行价8.66元,上市首日收盘涨幅超460%,市值一举突破3.2万亿元,登顶A股市值榜首,全天成交逾1400亿元,创下A股个股单日成交额历史纪录。此前公司已披露上半年营收约1503亿元、归母净利润约776亿元,从2025年全年微利到日均盈利逾4亿元,反转速度刷新了全球存储产业的认知。几乎同期,长江存储也完成科创板IPO辅导备案,国产存储“双雄”资本化进程同步提速。
二级市场上,A股存储芯片板块年内持续走强,兆易创新、江波龙、佰维存储等龙头市值均实现数倍增长,一百余只存储概念股总市值一度超过8万亿元。资本市场的狂热背后,是一部跨越四十余年、充满暴涨与崩跌、巨头更替与格局重塑的产业周期史。
图1长鑫科技上市以来的股价行情
资料来源:wind
存储芯片市场以DRAM和NAND Flash为两大核心品类。除此之外,还有NOR Flash、EEPROM等小众品类,主要应用于特定功能场景。其中,DRAM(动态随机存取存储器,Dynamic Random Access Memory)由IBM工程师罗伯特·登纳德(Robert H. Dennard)在1968年提出基本结构,英特尔在1970年推出全球首款商用DRAM芯片Intel 1103。NAND Flash(NAND型闪存)由日本东芝工程师Fujio Masuoka在1987年提出NAND架构,东芝在1989年推出首款商用NAND闪存产品。
复盘1985年以来的存储行业,每一轮繁荣与衰退几乎都在重复同一个剧本:高景气时期,厂商基于乐观预期大规模扩产,叠加制程微缩带来的单位晶圆“位元”产出增长,供给曲线在滞后1—2年后集中释放;而一旦终端需求增速低于预期,供需剪刀差迅速拉大,价格断崖式下跌,行业进入深度亏损,直至高成本厂商破产退出、头部厂商集体减产、资本开支大幅收缩,供给端完成出清,价格才触底回升。
然而,看似简单的“需求波动叠加供给滞后”框架下,每一轮周期的需求引擎却在持续更迭:从早期的PC,到2010年后的智能手机,再到2016年后的云计算数据中心,最终演进到当下由AI算力催生的结构性行情。理解这一主线迁移,是分辨本轮AI周期与过往消费电子周期异同、判断景气持续性的关键。
一、存储芯片行业首次出清由美国垄断转向日本登顶
现代DRAM产业发轫于20世纪70年代的美国。英特尔、德州仪器凭借先发优势一度垄断全球市场。但到了80年代初,日本在政府主导的“超大规模集成电路(VLSI)计划”推动下,凭借出色的品控、稳定的交付和激进的价格策略快速崛起。1981年日本在64KDRAM市占率超越美国,到1987年已占据全球DRAM市场80%的份额,NEC、东芝、日立包揽全球半导体营收前三。
转折点发生在1985年。1983—1984年全球PC需求高景气,美、日、韩厂商在周期顶点同步建厂扩产,日本厂商依托综合电机集团的低成本资本优势逆势加杠杆。但1985年全球计算机需求突然降温,新建工厂却集中投产,供需剧烈错配下,一款主流内存芯片价格在9个月内从8.95美元跌至2.95美元,跌幅近70%。美系厂商合计亏损超10亿美元,英特尔于1985年彻底退出DRAM业务、战略重心转向微处理器,美国巨头Mostek被母公司关闭出售。
在美国厂商全线溃败之际,韩国三星逆势投入超1亿美元做DRAM,并联合现代、金星(后来的LG)在政府支持下启动4M DRAM共同研发项目,为90年代韩系厂商的崛起埋下伏笔。
二、个人电脑普及与互联网泡沫构成韩系崛起的背景
进入90年代,由英特尔与微软组成的技术联盟(IT业内称为“Wintel”联盟)推动PC进入普通家庭,微软公司的Windows 95换机潮成为1995年前后的核心景气引擎。空前利润引发全行业无序扩产,1995年全球半导体资本开支增长74%,中国台湾厂商借机入场。新产线集中爬坡的结果,是DRAM价格在1996年一年内断崖式下跌——16M DRAM均价由43.25美元跌至9.70美元,跌幅约78%,半导体行业出现史上首次连续两年收入下滑。
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意外成为韩系厂商的“催化剂”。韩元兑美元汇率在下半年由886:1贬至1701:1,以美元计价的债务近乎翻倍,但出口成本骤降反而强化了韩国厂商的价格竞争力。韩国DRAM全球份额由1987年的约5%跃升至1998年的40.9%,首次超过日本;美光则于1998年以约8亿美元收购德州仪器存储业务,跃居全球第二。行业集中度出现第一次系统性抬升。
紧接着的互联网泡沫破裂给行业又一记重击。上世纪90年代末厂商为承接互联网时代需求大举扩产,2001年泡沫破裂后至少537家互联网公司倒闭,Y2K换机(即1999-2000年前后,受“千年虫”事件驱动的全球计算机、电子设备集中替换升级浪潮,是半导体行业历史上标志性的短期需求爆发事件)透支后PC出货同比下降4.6%,叠加“9·11”冲击,需求系统性崩塌。以海力士为例,2001年净亏损高达38.5亿美元,直到2003年仍未恢复盈利。这一轮出清虽未催生新的寡头,但为21世纪的兼并整合埋下伏笔。
图2 1994年-2001年IBM PC和Macintosh销量(单位:千台)
资料来源:东吴证券
三、奇梦达和尔必达两次危机出清与三寡头格局落定
2006年—2009年周期是行业出清最惨烈的一轮。市场对微软新推出的Windows Vista操作系统升级带来的内存增量预期过高——三星曾预测PC平均内存搭载量将由800MB提升至1.2GB,全行业资本开支从2004年约107亿美元激增至2007年峰值约214亿美元,年复合增速26%。然而Windows Vista销量不及预期,叠加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雷曼兄弟破产当周DRAM价格暴跌21%,512Mb DDR2颗粒年内累计跌幅达79.4%。
在这一轮下行中,德国英飞凌分拆出的奇梦达因制程路线相对落后、现金流断裂,于2009年1月申请破产;台系厂商全年合计亏损新台币1595亿元,份额大幅收缩。更深远的变化发生在2009—2013年的慢性出清中:2011年欧债危机、泰国洪水冲击机械硬盘供应链、PC受iPad平板替代出现结构性下行,而厂商通过制程微缩(节点每缩短一代,单片晶圆bit产出提升40%—50%)仍在持续释放“隐形供给”,2010年DRAM bit供给增速高达+57%。
供需严重错配最终压垮了日系最后一家大厂——由NEC、日立、三菱电机DRAM业务合并而成的尔必达。2012年2月,尔必达以约4480亿日元债务申请破产,成为日本制造业史上最大破产案;2013年7月美光以约25亿美元完成收购,份额由约12.9%跃升至约28%,超越海力士晋升第二。同年,SK集团完成对海力士的控股,彻底解除其延续十年的债务危机。至此,三星、SK海力士、美光三家合计市占率超过90%,DRAM行业三寡头格局正式形成。麦肯锡将2012年之后定义为行业“持续盈利新阶段"——头部厂商首次具备了通过控制产能稳定价格的协调能力。
图3 2006-2010年DRAM市场份额变化(按产量)
资料来源:Research Gate
四、智能手机与云计算带来的需求引擎第三次更迭
三寡头格局确立后,行业并未摆脱周期,但波动逻辑发生了深刻变化——需求端的引擎从单一的PC,逐步向智能手机和云计算迁移。
第一,移动需求接力(2012—2015),尔必达破产、台系厂商退出后,新增晶圆产能受控,头部厂商将产能由PC DRAM转向移动和服务器DRAM。全球智能手机出货量从2013年约10.3亿部快速攀升至2015年约14.4亿部,高端机型运行内存从1GB向2GB、3GB升级,移动DRAM同时受益于销量和单机容量双增长。2013年SK海力士无锡工厂火灾(占全球供给约10%)在供给收缩背景下放大了价格弹性,推动行业进入一轮高盈利周期。但2014年下半年后,20/25nm制程迁移释放更多bit供给,智能手机增速由28.1%放缓至10.7%,价格再度下行。
第二,云计算与智能手机共振(2016—2019),这一轮周期的需求引擎更加多元。一是谷歌、微软、亚马逊等云厂商大幅增加数据中心资本开支,2015—2018年增幅超过161%,Intel Xeon Scalable等新平台将单CPU内存通道由4通道提升至6通道,单服务器DRAM容量上移至256GB、384GB以上;二是智能手机平均DRAM含量从2016年约2.4GB跃升至2017年约3.2GB,同比增长33%;三是企业级闪存固态硬盘加速替代HDD,拉动NAND需求。供给端,头部厂商从20nm向1X/1Y/1Znm迁移,3D NAND转产初期良率受限推高价格,但2018年后良率爬坡叠加云客户库存消化、智能手机走弱,价格在2018第四季度至2019年快速下行。
第三,疫情透支(2020—2023),新冠疫情推动远程办公、在线教育快速普及,PC出货从2019第四季度约7180万台跃升至2020第四季度约9160万台,笔记本2020年出货同比大增27%。恐慌备货、重复下单推动渠道库存高企,2021年三季度DRAM、NAND合约价见顶。但2022年起前置需求快速透支,叠加通胀和宏观不确定性,终端订单显著收缩,而此前资本开支和高层数3D NAND量产仍在惯性释放供给。DRAM合约价从高点到2023年三季度下跌约68%,SK海力士2023第一季度营业利润率降至-66.9%,美光降至-62.4%,行业再次陷入深度亏损。各厂商从2023年起陆续大规模减产、削减资本开支,供给弹性被系统性抽离——这为下一轮周期的爆发埋下了伏笔。
五、AI算力催生的新景气:与消费电子周期的本质差异
2024年以来,生成式AI的爆发将存储行业推入新一轮超级周期。美光2026财年第三季度的DRAM和NAND价格环比分别上涨约60%和85%,四大业务单元营收均创历史纪录;三巨头营业利润率相继创下历史新高。表面上看,这仍然是“供给收缩+需求扩张”的经典组合,但与过往消费电子驱动的周期相比,本轮景气有着本质的不同。
第一,需求的性质从“周期波动”转向“结构增量”。过去几轮周期的需求主要来自PC、智能手机等消费电子,其单机出货量本身存在强周期性,价格上涨往往抑制终端需求、加速换机饱和。而本轮需求的核心驱动力是AI算力基建——HBM(高带宽内存)、服务器DDR5和企业级闪存固态硬盘。一台8卡AI服务器不仅需要GPU旁配套的HBM(单卡容量从H100的80GB提升到B300的288GB),CPU侧还需配置大容量DDR内存,以及多块高带宽闪存固态硬盘作为系统盘和数据缓存盘,英伟达提出的GPU直连存储方案更将闪存固态硬盘定位为GPU的外部记忆层。Bloomberg一致预期2026年前五大云厂商资本开支合计将达6918亿美元,2027年进一步提升至9069亿美元;GPU出货量2022年—2025年的年均复合增速约116%。这种由大型科技公司主导的基础设施投资,其持续性、体量和单机存储含量,均显著超过消费电子换机周期。
第二,供给的弹性被双重压制,价格弹性放大。一方面,经历2022—2023年巨亏后,三大原厂减产和资本开支收缩的力度前所未有;另一方面,HBM单位位元消耗的晶圆面积约为普通DRAM的2—4倍,且需通过CoWoS等先进封装,HBM产能扩张对通用DRAM形成显著“挤占效应"——这意味着即使AI只拉动HBM需求,也会间接抽离普通DRAM的供给。NAND侧同样如此,原厂将有限晶圆优先分流至高溢价企业级闪存固态硬盘,减产过快导致中低端消费级NAND出现结构性紧缺。
第三,需求从“训练”扩展到“推理”,持续性更值得期待。随着AI应用大规模落地,推理阶段会带来持续扩容的长上下文、向量数据库和生成内容存储需求。WSTS预计2025、2026年存储芯片市场规模将增长至1848亿、2148亿美元,同比增长12%、16%。与2023年923亿美元的底部相比,三年间市场规模有望翻倍。
结语:周期未死,但底色已变
回望四十年存储产业史,从美日争霸到韩系崛起,再到三寡头鼎足而立,每一轮周期都遵循着“高景气扩产→需求转弱→价格崩跌→产能出清→集中度提升”的相似轨迹。但本轮由AI驱动的上行周期,已不再是消费电子换机潮下的简单循环:其需求来自于算力基础设施的长周期投入,供给受制于先进封装和资本纪律的双重约束,产品结构从标准化的通用存储向高附加值的HBM、企业级闪存固态硬盘倾斜。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轮新周期中,国产玩家也已进入行业“核心圈”。长鑫存储凭借奇梦达专利基础和持续研发,在DRAM领域实现量产突破;长江存储第五代3D TLC NAND堆叠层数达到294层,跻身国际领先水平。正如历史上韩国、中国台湾在行业低谷期逆势投入实现格局更替一样,当前的高景气周期也为国产存储厂商提供了宝贵的成长窗口。(《理财周刊-财事汇》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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