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日落把作者的脸染成橘色。玛雅从背后走近他,脚步迟疑,右手却已经伸了出去,绕过他的身体,手掌落在他远侧胯上——比她的胯要高。她闭着眼,太阳的热度正在退去,光线隔着睫毛变得模糊。就在眼皮内侧,她看见自己走向那个骨灰瓮。

那个瓮放在她客厅最底层的架子上。她开始回避客厅,就是因为那个东西在那儿让她觉得不对劲。飞往热那亚那天,锁上门的那一刻她松了口气——瓮被锁在门后,只要她不在家,它就会一直待在那儿,安全,看不见。夜里它立在那儿,白天它立在那儿,锁着,封着,收着。可她还是想它,停不下来地想。它不在视野里,却也不是真的不在。整个上午的会议、她自己的发言、下午的场次、酒会,它都在,像纹在眼皮内侧的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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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台上的那一刻

第二天,作者走上讲台,调了调麦克风,把脚摆正。他做了一个罕见的动作——脱掉了那件黑色毡质外套。她后来再没见过他穿那件衣服。他站在那儿,穿一件淡绿色衬衫,袖子卷到肘部,手臂上的汗毛接住从宽大窗户透进来的热那亚日光。他对着台下讲他在哪里写作,讲他房子旁边的海滩,讲珀西·比希·雪莱的尸体在那片海滩上发生了什么——在水下泡了数日、又在沙下埋了数日之后,那双手已经认不出来了。比希,作者说,比希。她不再想那个瓮,开始想那片海滩。眼皮内侧现在是一片海滩,此刻是想象的,但终究是一片真实的海滩。

作者不知道那个瓮的事。他从未踏进过放着瓮的那间客厅。他不知道那些需要被捧住的骨灰。事实上,除了她随身带到这里的东西,他对玛雅拥有什么一无所知——而她带的东西并不多。她在这里住了四天,三天在客房,一天在他的卧室。她猜他一定见过她带进这栋海边房子的所有物件:几本书,其中一本是他写的,他对此似乎并不特别在意,她觉得这是好事——要是他因此得意,她大概根本不会在这儿,不会和他一起待在这栋海滩边的房子里。她只带了几件衣服,一支很亮、很紫的润唇膏,颜色就是她嘴唇的颜色,只是更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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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够得到,但没有伸手

此刻在落日之前,他看着她的嘴唇,看出她的嘴唇很紫、很亮。她随身带到这里的所有东西,某种程度上都在他的视野里,都在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范围内。比如他可以伸手去碰她唇上那层亮亮的膏体,但他没有。即便如此,它就在他眼前,他伸手就能做到。而她没带来的那些东西——数量相当多——他一无所知,那是一种权力,是她握着的权力,她想。

那些东西里有一件让她成了罪犯。她觉得自己犯了罪,而且此刻仍在犯——就凭站在海滩上,就凭看着作者的脸,她就在犯。他的脸被落日染得那么橘,可惜太阳沉入海面时会把这层色调一起带走,它不会真正融进他的皮肤,只是像一层没有重量的雪纺面纱覆在他脸上,最后一刻太阳会伸手把那层雪纺一起拽走,快得像液体流进下水道。可她想,这正是希望的辉光——这么想有点傻,但她还是这么想。那橘色的光,在她胸口有时感觉像爱,温暖、浓密,却又轻盈。但她知道那不是爱,其实是希望。太阳几乎要没了,那层雪纺般的希望。在她生活的地方,这是违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