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四年。
南边那条新通的路,坳口镇。
九月十七号下午,加代在那家修车铺门口加水。车停在道边,马三在车里打盹。
“这条道刚通多久。”加代说。
“一百二十公里,中间就开了一个出口。”马三说,“出口下去三公里就是坳口。”
“镇子多大。”
“就这一条街。”马三说,“修车的、卖面的、住店的,全在道两边。镇东头拿砖墙圈着一块空地,铁门朝街,本地人管那儿叫车场。”
修车铺门口有个小工正趴在一辆车底下拧螺丝。
“那小孩是谁。”
“修车铺的。”马三说,“叫小韦,十七岁,跟师傅学徒。”
“小韦,快着点。”师傅在屋里喊了一声。
小韦从车底下爬出来,一边擦手一边往屋里跑。
“加水多少钱。”
“两毛。”小韦说,“桶在墙根,我给你提。”
水提来了。加代摸出两毛钱递过去,小韦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才接。
他那双手,指甲缝里一圈黑油,洗不掉。
“铺子开几年了。”
“不知道。”小韦说,“我来了三年,去年才上手。”
“一天修几辆。”
“多的时候四五辆。”小韦说,“补一条内胎四十二,换外胎八十六。”
“一个月多少。”
“六十。”小韦说,“管一顿饭。”
“晌午有没有一辆往北的八吨车从这儿过。”
“有。”小韦说,“红的,挂着外省的牌子,在这儿吃了一碗面。”
“一碗面多少钱。”
“一块二。”小韦说。
“车上几个人。”
“一个。”小韦说,“他吃得挺快,吃完就走了。”
“手上那点油。”加代说,“回去拿柴油洗。”
“洗不掉。”小韦说。
“洗得掉。”加代说。
“远刚的车呢。”加代又问马三。
“过坳口半天了。”马三说,“他押着货走前头,咱们压着后头两辆。”
一辆黑车从街东头开过来,停在铺子门口。
走在头里那个叫石铁梁,是石铁头的弟弟,管着镇东那个车场。
“小韦。”石铁梁站在门口,“我那辆车呢。”
“梁哥,师傅说明天给你弄。”
“明天。”石铁梁说,“明天我要出车。”
他拿起一把起子,弯腰把小韦刚拧好的那颗螺丝起了下来,扔在脚边的土里。
“你拧的不作数。”他说。
小韦蹲下去,把螺丝和螺帽从土里捡起来,揣进兜里,一句话没说。
石铁梁回头看了加代的车一眼。
“这车谁的。”
“我的。”加代说。
“停这儿行。”石铁梁说,“前头那段不好走,别往前开。”
“前头怎么了。”
“没什么。”石铁梁说,“就是不好走。”
三个人上车走了。
“他这话啥意思。”马三从车里坐起来。
“不知道。”加代说。
“晚上住哪儿。”
“街尾那家旅社。”加代说,“你先去问问房。”
马三去了一趟,回来手里拎着钥匙。
“一间房八块。”马三说,“老板娘姓邱。”
那天夜里十点多,坳口往北二十公里。
“怎么停下的。”第二天早上,加代在旅社里问。
“一辆坏车横在道当中。”远刚说,“轮胎是瘪的。我踩了刹车,下车去看。”
“他们几个人。”
“三个。”远刚说,“从护栏后头翻过来的。先把人按住,再把车开走。我被扔在路边的沟里。”
“你怎么回来的。”
“在沟里躺到后半夜。”远刚说,“爬起来顺着道走。这条路上有灯的地方只有坳口。”
远刚一条胳膊拿布条吊着,脸上青了两块。
“货呢。”
“六十四箱。”远刚说,“一箱三十只电熨斗,箱子四面刷着调拨号。”
“车。”
“八吨的那辆。”远刚说,“他们掉头开走的。”
“你这趟跑下来多少钱。”
“一千八。”远刚说,“油钱过路钱扣掉,落六百。”
“他说什么了。”
远刚停了一下。
“他说这条道他们守了三年。”远刚说,“来往的车,都得给他们过路的意思。”
“钱在不在。”
“在。”远刚说,“兜里的钱一分没动。”
“旅社那个老板娘。”加代说。
“姓邱。”马三说,“我上午问过了。她说昨天夜里没见着车,也没见着人。”
“她说话的时候看哪儿。”
“看柜台。”马三说,“手一直在抹柜台。”
“道上的话递过去没有。”
“递了。”马三说,“我说我是跑车的,问她这条道夜里安不安生。”
“她怎么答。”
“她说不安生。”马三说,“这句话说到一半她就停住了,转身进去了。”
“江林到了没有。”
“到了。”马三说,“他在镇上来回转了一下午。”
“说。”
“石铁头,三十九岁。”江林从门口进来,“他不是本地人,八九年到的坳口,先给人看车场,九一年把车场盘了下来。”
“底下多少人。”
“十四个人。”江林说,“四个常年搁在车场里,剩下十个散在沿路几个镇上。”
“靠什么吃。”
“过路的意思。”江林说,“一辆车五十到两百,看车上拉的什么货。”
“一年多少。”
“不好算。”江林说,“去年冬天有人数过,一个月从这条道上过四百多辆车。”
“谁数的。”
“一个开修车铺的。”江林说,“他数了半个月,后来不数了。”
“为什么。”
“他铺子门口被人倒了一车土。”江林说,“倒了三回。”
“我下去找。”远刚说。
“你坐着。”加代说。
“这是我押的货。”
“货是我的。”加代说,“你在旅社待着。”
“待不住。”远刚说,“我一躺下就想起那个说三年的人。”
九月十八号,马三沿这条道来回跑,问了十一家修车铺、七间旅社、四个加水摊。
“问到什么了。”
“都说不知道。”马三说,“十一家修车铺,九家连头都不抬。”
“剩下两家。”
“一家说不认识石铁头。”马三说,“另一家说认识,让我别问。”
“修车铺那些小工呢。”
“也一样。”马三说,“你问一句话,他先往街东头看一眼,再说不知道。”
“旅社呢。”
“七间旅社,六间说没房。”马三说。
“加水摊那几个问了没有。”
“问了。”马三说,“有一个老板多说了一句。”
“说什么。”
“说这条道上的规矩是三年攒下来的。”马三说,“谁也别想五天拆了。”
十九号早上,话带过来了。
带话的人姓陈,排行第六,跑车的叫他陈六。
“三万。”陈六说,“石铁头说,想要车,拿钱来谈。”
“陈六靠得住吗。”加代问江林。
“靠不住。”江林说,“他前年递过一回话,两头拿钱。”
“这条道上只有他肯递。”江林又说,“别的人连话都不敢接。”
“递句话多少钱。”
“八千。”陈六说,“成不成我不管。”
“八千我出。”加代说,“话你得递到人耳朵里。”
“递到了。”陈六说,“他给了个地方。”
加代从皮箱里数了八千,一张一张点过去。
“代哥。”陈六说,“我把话撂这儿,这条道上我谁也不得罪。”
“你不用得罪谁。”加代说,“你只递话。”
十九号下午,加代一个人去了镇东那个车场。
铁门口站着三个人。头一个伸手拦住他。
“找谁。”
“找一个车牌子。”
“这儿没有你的东西。”那人说。
他后头那个抄起门边一根撬棒抡过来。加代侧了半步,撬棒的铁头砸在他右手上,小指那个指甲盖当场掀了。
加代没退。他抓住那人伸出的手往怀里一带,把人按在铁门边那辆车的车门上。
“里边那排车谁看着。”
“梁哥。”那人说。
“告诉梁哥。”加代说,“右手先包着。我还有一只。”
加代那只右手当晚在镇上卫生院包了起来。大夫说那块指甲长不回来了。往后半个月,他端碗都用左手托着底。
二十号中午,丁建从镇东头绕了一圈回来。
“车场门口停着一辆车,前头的牌子摘了,铁丝还吊着。”
“牌子换了,货往哪儿走。”加代说。
“院子里十一辆。”丁建说,“有个修车的说,货要往南边转,就在这两天。”
“看场的几个人。”
“石铁梁手底下十四个人。”丁建说,“车场里常年搁着四个。”
二十号下午,加代去了修车铺。
“你这几天去哪儿了。”加代问小韦。
“师傅让我上镇东车场。”小韦说,“白给人修三天。”
“修了几辆。”
“四辆。”小韦说,“梁哥骂我手脚慢。”
“骂你什么。”
小韦看着地上。
“他说。”小韦说,“他说你拧个螺丝都要半天,你师傅白教你三年。”
二十号夜里八点,加代的人按地址去了南边刘家坳。那是座空院子,门锁着。
“六哥。”马三在电话里说,“院子里没人。”
“我也让人骗了。”陈六说,“这话我递到了,地址是他手下人给的。”
二十一号,加代在镇口坐了一天,坐在车里看着那个出口。
“代哥。”马三说,“我认识的人都问遍了。”
“我知道。”加代说。
“还问不问。”
“问。”加代说,“问到问不出来为止。”
“要是问不出来。”
“那就把车撂在这儿。”加代说,“我不走。”
二十二号早上,车要往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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