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逼我离婚那天,是个腊月。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姜志强把笔一推,说:"签了吧。"
我没哭。我就看着他。
结婚六年,我给他家伺候老的、伺候小的,地里的活、家里的活,没一样落下。他倒好,跟镇上小卖部的寡妇好上了,肚子搞大了,逼着我腾地方。
"何晓丽,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皱着眉,"这日子我过够了。"
我拿起笔,手没抖。
签完字,我拎着一个蛇皮袋出了门。袋子里就两件换洗衣裳,一床被子。嫁到姜家六年,我就带走这些。
回娘家的路上,我妈哭,说我命苦。我爸蹲在门槛上抽烟,半天憋出一句:"回来就回来,有爸一口吃的,饿不死你。"
我在家躺了三天。
第四天,媒人上门了。说隔壁村老李家的二小子,叫李建国,死了媳妇,人老实,就想找个能过日子的。
我妈不乐意:"刚离婚就嫁人,让人戳脊梁骨。"
我问媒人:"他家离姜志强那个村,多远?"
"隔一道岭,二里地。站在岭上,能瞧见他家烟囱。"
我笑了。
"嫁。"
我妈愣了。我爸看了我一眼,把烟袋往鞋底一磕:"嫁。"
婚礼简单,就两桌酒席。李建国比我大三岁,话少,手粗,干起活来不要命。他头一个媳妇病逝的,留下一个女儿,五岁,叫妞妞。
妞妞怕生,躲在他爹身后看我。我从兜里摸出一颗糖,递过去。她没接。
李建国说:"叫婶子。"
妞妞抿着嘴,不叫。
我也不勉强。
头一年,我起早贪黑。李建国在砖厂干活,我在家种着地,把妞妞接送上学。晚上回来,妞妞写作业,我纳鞋底。李建国从背后递过来一碗热水,啥也不说。
那年冬天,妞妞发烧,半夜里抽风。李建国背着她往乡卫生院跑,我在后面打着手电。雪大路滑,他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妞妞在他背上,一声没哭。
到了卫生院,大夫说再晚半个钟头就危险了。
妞妞住院那几天,我守在床边。她醒了,第一句话是:"婶子,我渴。"
我鼻子一酸。
从那以后,她就黏上我了。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往我怀里钻。村里人说:"妞妞这丫头,跟亲妈一模一样。"
第二年,我生了个儿子。李建国家里家外忙得脚不沾地,砖厂的工头说他肯干,提他当了班组长,工资涨了一截。
我寻思着,光种那几亩地不行。我在村口摆了个摊子,卖早点。豆浆、油条、包子,天不亮就起来蒸。李建国帮我盘的灶,妞妞放了学帮我收钱。
摊子越做越大,后来租了个门面。第三年,我雇了两个人。
第四年,我在镇上买了套房。
日子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前年清明,我带着妞妞和儿子去岭上扫墓。远远瞧见岭那边,姜志强蹲在他家门口,晒太阳。
他老了。
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身边那个女人 —— 就是当年逼我离婚的那个 —— 正叉着腰骂街,骂他没本事,骂她家儿子要盖房,钱拿不出来。
我站在岭上,看了一会儿。
妞妞问我:"妈,看啥呢?"
"没啥。" 我说,"风大,回家。"
下山的时候,儿子问我:"妈,那个蹲门口的老头是谁啊?"
我想了想,说:"一个熟人。"
熟人。
当年我拎着蛇皮袋走出姜家大门的时候,我发过誓,有朝一日要让他看看,离开他姜志强,我何晓丽能活出个人样来。
现在我看到了。
可我心里没有恨,也没有痛快。就是觉得,远。
我住镇上的楼房,他蹲村里的门槛。我儿子在县城念小学,他那个儿子为了盖房跟媳妇怄气。我顿顿有肉吃,他晒着太阳等女人骂。
天壤之别。
可这天壤之别,不是我争来的。
是李建国半夜背着妞妞在雪地里跑出来的,是我天不亮起来蒸包子蒸出来的,是妞妞一声 "婶子" 喊出来的。
姜志强蹲在岭那边,我站在岭这边。
中间隔的不是二里地。
是一个人有没有良心,肯不肯好好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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