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的那年,我大三。

肺癌,从查出来到走,四个月。父亲在病床前守了四个月,头发白了一半。

丧事办完,人一下子空了。父亲不说话,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母亲生前睡的床单拆下来洗,晾在院子里,又收回来叠好,放在她那侧枕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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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学校那天,他送我到车站,只说了一句:"你好好念书,家里有我。"

那一年冬天特别冷。

一

三婶是三叔的媳妇。

三叔在我高一那年工地上出了事,人没了。三婶没改嫁,一个人带着比我小五岁的堂弟小磊,在镇上摆个裁缝摊,起早贪黑。

母亲活着的时候,跟三婶最亲。两个人住一个院子前后排,母亲做饭多做一碗,就喊三婶过来吃;三婶摊子里剩了布头,也给我和小磊做衣裳。

母亲走后,三婶来得更勤了。

今天送碗汤,明天送双鞋,后天帮着把院子扫了。父亲这个人木,不会做饭,三婶来了就给他做;父亲衣服扣子掉了,三婶缝;父亲半夜咳嗽,三婶第二天准拎来一瓶枇杷膏。

我那时候在学校,电话里听姑姑讲,讲着讲着就叹口气。

"海明啊," 姑姑说,"你爸跟你三婶…… 村里人嘴碎,你听见别往心里去。"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

二

我放假回家,一进院子,看见三婶在灶屋忙活,父亲在院里劈柴。

两个人没说话,就是各干各的。三婶把菜端上桌,喊父亲洗手;父亲洗完手,顺手把三婶门口那块被风掀翻的油布压好了。

自然得像已经过了很多年。

我心里别扭,但没吭声。

倒是爷爷先炸了。

爷爷那年七十八,住在东屋,一辈子讲脸面。他把拐杖往地上一戳:"不行!这事传出去,萧家祖坟都要冒青烟 —— 不是好青烟!"

"你哥娶你弟媳," 爷爷指着三婶的鼻子,"村里人戳脊梁骨,海明以后怎么抬头?小磊以后怎么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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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婶低着头,手在围裙上搓。

父亲说:"爹,三弟走了八年了。"

"八年也不行!"

"她一个人带小磊八年," 父亲声音不高,"我媳妇走了,这个家散了半边。我们凑一块儿,不是丢死人,是把家撑起来。"

"我不管!" 爷爷拐杖又一戳,"你敢娶,我就撞死在这院子里!"

那天不欢而散。

三婶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回头。

三

村里的闲话比冬天的风还冷。

有人说母亲尸骨未寒,有人说父亲早跟三婶勾搭上了,有人说三婶是来抢萧家的房子和地。小磊在学校被同学骂 "你妈要嫁给你大伯",回来跟三婶哭。

三婶没哭,就是把小磊搂在怀里,说:"儿子,妈没做亏心事。"

姑姑们轮番来劝父亲。大伯拍了桌子,二叔摔了茶杯。家里开了三次族会,爷爷每次都坐上座,次次说 "不行"。

我那年二十二,说不上支持,也说不上反对。

我只记得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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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夜里下大雪,我起夜,看见东屋灯还亮着。隔着窗纸,看见爷爷躺在床上咳嗽,父亲坐在床边给他拍背,三婶端着一碗姜茶,一勺一勺吹凉了递过去。

爷爷没接,也没骂。

三婶就那么端着,手稳稳的。

雪落在窗台上,没声音。

我站在冷风里,忽然觉得鼻子酸。

四

他们还是领了证。

没办酒。父亲去镇上买了两斤糖,在院里给邻居散了一圈,散到谁家,谁家都不接。

爷爷把自己关在东屋,三天没出门。

三婶搬过来那天,没带什么嫁妆,就带了一个樟木箱子和小磊。她把箱子放在西屋,把小磊的书桌摆在窗边,然后走到母亲的遗像前,上了一炷香。

"姐," 她说,"你放心。"

我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五

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三婶过来以后,家里像换了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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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天五点起,先给爷爷熬小米粥 —— 爷爷牙口不好。然后给小磊做早饭,然后去摊子。中午回来,给父亲送饭到工地。晚上一家人围桌吃饭,爷爷不上桌,三婶就把饭端到东屋,放在他床头的小桌上。

爷爷不说话,也不吃,放凉了三婶就热,热了又放凉。

有一回爷爷夜里起夜,摔了一跤。

父亲在工地上不在家,是三婶听见动静,踹开东屋门,背起爷爷就往镇上卫生院跑。三里地,三婶一个女人,背到卫生院,鞋都跑掉了一只。

医生说再晚半个钟头,老爷子那条腿就保不住了。

爷爷住院那半个月,三婶白天在摊子上忙活,晚上在医院守着。端屎端尿,擦脸擦手,同病房的人都以为是亲闺女。

有天我去送饭,听见爷爷在里屋跟三婶说话。

"淑芬," 爷爷叫三婶的名字,"委屈你了。"

三婶说:"爹,不委屈。"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六

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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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清明,我们一家去给母亲和三叔上坟。

父亲买了两束花,一束放在母亲碑前,一束放在三叔碑前。他蹲在那儿,跟母亲说:"桂兰,家里都好,爹身体也行,海明快毕业了。"

又跟三叔说:"建军,小磊今年考了全班第三。"

三婶跪在两座坟中间,烧纸,没哭,就是眼泪一滴滴落在纸钱上。

回家的路上,爷爷走在最前面。

走到村口,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们一大家子 —— 父亲,三婶,我,小磊。

风把爷爷的白胡子吹起来,他笑了。

不是那种勉强的、皱着眉头的笑。是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的皱纹全舒展开来的那种笑。

他说:"走吧,回家吃饭。"

那天晚上,三婶做了一桌子菜。爷爷第一次坐上桌,端起酒杯,跟父亲碰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

我看着这一屋子的灯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

世人讲脸面,讲规矩,讲那些风一吹就散的闲话。可日子是自己的,饭是一口一口吃的,夜是一步一步熬的。

谁是真的把这个家放在心上,谁是真的在老人床前端茶端药,老人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毕业后留在城里,每次打电话,接的都是三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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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总说:"海明啊,你爸让你别省钱,该吃啥吃啥。你爷爷前天还念叨你呢。"

我看了看窗外,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想,母亲要是在天有灵,大概也会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