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走的那天,下着冷雨。

我和海梅在灵堂跪了三天,没哭出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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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伤心。是脑子里一直缠着一件事——坟,怎么葬。

我亲爸叫顾海山。一九八七年冬天,村西头砖窑塌了,人埋在里头,刨出来时已经没气。那年我七岁,海梅刚满周岁。

妈一个人拉扯我们。地里的活干不动,锅里的米接不上顿。

族里老人上门,劝妈让小叔顶门。

小叔叫顾海河,那年二十二,还没说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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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我家门槛上,瞅了瞅空缸,又瞅了瞅妈怀里哭的海梅

他站在我家门槛上,瞅了瞅空缸,又瞅了瞅妈怀里哭的海梅,半天说了一句:"中。"

没办酒,没吹打。两家人凑在一块吃了顿手擀面,小叔就算进了我顾家的门。

头几年他睡西屋。后来日子长了,才跟妈搬一间。

村里人嘴碎,背后叫他"填房的"。我听了难受,他倒不在意,闷头挣工分,闷头挑水,闷头把我们兄妹俩拉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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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半夜摸黑上后山砍了半车柴

我上学那年,学费凑不齐。他半夜摸黑上后山砍了半车柴,天不亮拉到三十里外的镇上卖,换了我的学费。

海梅长到五六岁,头上生了虱子。他蹲在院里,用篦子一下一下给她梳,梳得海梅头皮通红,嗷嗷叫,他也不恼。

海梅十岁那年,跟村头二柱子打架。二柱子骂她"没爹的野种"。海梅扑上去咬了人家胳膊一口,回来哭着说:"我有爹,我爹是顾海河。"

这话我记到现在。

妈是二零零九年走的,肺上的毛病,拖了两年。

临走那夜,她攥着小叔的手,气若游丝:"海河,我对不起你,让你守了半辈子……"

小叔眼圈红着,说:"别说傻话。这就是我的家。"

妈葬在西坡老坟地,挨着我亲爸。这是小叔自己拍的板。他说,大嫂跟大哥过了一辈子,不能把人家拆开。

那时候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定了。

没想到三叔今年春天也走了。食道癌,查出来就到了晚期,拖了八个月。

临走前他拉着我的手,说:"海强,我不挑地方,随便埋哪儿都行。"

他这话,把我难住了。

西坡老坟地,左边是亲爸,右边是妈。两座坟中间,空着一块。

按老规矩,那位置是给妈的第二个男人留的。也就是小叔。

可妈已经跟亲爸合葬了。小叔埋在中间,算怎么回事?左边是他亲哥,右边是他婆娘,他夹在中间,像个外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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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座坟,中间空着一块

海梅从深圳赶回来,进门鞋没换就问:"哥,三叔葬哪儿?"

我说:"还没想好。"

海梅说:"那还用想?三叔养了我们三十年,当然让他跟妈埋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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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院坝里抽烟,半晌说不出话

我蹲在院坝里抽烟,半晌说:"那你亲爸呢?"

海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过了好久,她小声说:"哥,我……我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我心口发紧。

我不是不心疼三叔。

他供我读完高中,给我盖了瓦房。海梅出嫁的嫁妆,是他一头猪一头猪攒出来的。他这一辈子,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可亲爸那堆土,在西坡埋了快四十年。我要是把妈挪去跟小叔合葬,把亲爸一个人撂在那儿,我怕半夜睡不着觉。

第二天夜里,我一个人上了西坡。

三座坟——亲爸一座,妈一座,中间空着。草长得半人高,酸枣树在风里吱呀响。

我坐在亲爸坟前,点了支烟,说:"爸,你说这事咋办。"

风刮过坟头,呜呜的。没人答我。

第三天,海梅红着眼圈找我。

她说:"哥,我想通了。咱不挪妈。"

"三叔就埋在妈旁边,挨着妈,离亲爸三步远。坟头朝东,让他天天看得见日出。他活了一辈子没享过福,死了让他离我妈近点。"

我说:"那亲爸会不会怪?"

海梅掉眼泪,说:"亲爸要真有灵,他该谢谢三叔。没有三叔,咱哥俩早饿死了。"

我没接话。但我知道,她说得对。

后来请了风水先生。先生围着三座坟转了三圈,说:"这局好。左边元配,右边续弦,中间让继父落脚——虽不合老礼,却合天理。"

我问:"啥叫合天理?"

先生说:"生养之恩大于天。养你的爹,比生你的爹,在儿女心里重。"

下葬那天,海梅趴在三叔棺上,哭到站不起来。

我抱着遗像,没哭。我知道三叔不想看我们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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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清明,三座坟并排

如今清明,我和海梅都回来。

三座坟并排。左边亲爸,中间三叔,右边妈。

我在三叔坟前倒了杯酒,说:"三叔,你在这儿不孤单。亲爸在左,妈在右,你在中间。"

"这地方,是我们兄妹俩能想到的,最好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