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三天,我在出租屋里收拾行李。老板娘问,回不回家?我说,回。她叹口气:父母在,家就在。
我没接话。父母不在了。
腊月二十八,凌晨四点,我发动那辆开了六年的旧车。导航显示一千三百四十公里,全程二十个小时。
后座放着一箱橙子,还有给爸妈买的保暖内衣。买的时候是顺手,到了才想起,没人穿了。
车过虎门大桥时,天刚亮。电台在放春运的歌,主持人声音喜庆。我关了,就这么安静地开。
开到湖南界,雪落了下来。雨刷一下一下刮着,副驾的橙子随着车身微微晃动。我在服务区睡了两个钟头,又接着开。越靠近家,心里越空。
进村的时候,天擦黑。路窄了,树高了,村口的石桥还在。我按了两下喇叭,没有人出来迎。
车停在院门口。院门锁着,是邻居张婶后来换的新锁。钥匙我有,是爸生前给我的那把,用了二十年,齿都磨平了。
我没掏钥匙。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坐下。门槛很凉。我想起小时候,妈总在门口等我放学,冬天揣着烤红薯,夏天摇着蒲扇。爸不吱声,蹲在院子里修车,看见我回来,只抬一下眼皮。
他们都不在了。
我坐在门槛上,点了根烟。烟是给爸买的,他不在了,我替他抽。
邻居家飘出饭香,鞭炮响了,孩子们在笑。我拿出手机,翻到妈的号码,拨过去。忙音。我知道永远忙音,可还是拨了。
我告诉自己,哭吧,没人看见。可眼睛是干的,只是堵得慌。
坐了大约一个钟头。院里那只流浪猫还认得我,凑过来蹭我的裤腿。它老了,毛都白了。妈在时,总给它留饭。
我摸了摸它,忽然觉得,这个家还有人等我。
我站起来,掏出钥匙。钥匙有点锈,插进锁孔,拧了两下,开了。
屋里比外面还冷。妈生前最爱干净,桌面上却落了灰。我放下橙子和保暖内衣,先给爸的遗像擦了擦,又擦了擦妈的。我把保暖内衣拆开,放在他们床上。橙子摆在供桌上。
晚上,我煮了一锅面。就我一人吃,但我盛了三碗。一碗给妈,一碗给爸。自己那碗,吃得很慢。
电视开着,放着春晚。笑点很响,我跟着笑了两声,声音在空屋里显得很亮,又很快暗下去。
初一早上,我起了个大早,去坟上磕了头。回来时,把院里的雪扫了。
张婶喊我去她家吃饭,说,阿强,你回来就好,你爸妈就盼这个。
我说,婶,明年还回来。
初三,我又开了一千三百多公里回深圳。路过服务区,我停好车,给爸妈打了个电话。电话当然没人接,可我就是想说说话。
我说,爸,妈,我又要走了。家里我收拾好了,橙子给邻居分了,保暖内衣放你们床上了。猫我喂了,张婶说会接着喂。
我顿了顿,说,明年我还回来。门我锁好了,钥匙我留着。
那一刻,我终于哭出来了。
有些门,进了不敢,走了舍不得。可我知道,钥匙还在手里,就还有一个家等着我回来。
故乡从来不是那座房子,是房子里等着你的人。人没了,门还在,钥匙还在。只要我还回来,这扇门就还有人推。
我擦干泪,发动车,上了路。后视镜里,村口越来越远。我没有回头。可我知道,那扇门会一直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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