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1日下午,“人生在爱而不得中爆发或虚度——《繁漪女士》新书发布会”在SKP RENDEZ-VOUS成功举办。该活动为第11届北京十月文学月重要系列活动之一,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主办,SKP RENDEZ-VOUS协办,番茄小说提供支持。作家万方携新书《繁漪女士》与主持人张越,北京师范大学教授田卉群,知名演员、导演孔维展开对谈,共同解读繁漪的爱、反抗与不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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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之外,补全繁漪的一生

主持人张越首先提到,话剧《雷雨》诞生于1933年,当时还是清华大学在校生的万家宝(笔名曹禺)在图书馆写下这个剧本,后来它成为中国话剧史上被排演次数最多的作品之一。近百年过去,《雷雨》中的鲁侍萍、四凤常被视作正面形象,而性格复杂怪异的繁漪却始终像一个谜。但曹禺曾说,这是他最心疼、最同情、最理解的人。对他而言,繁漪才是故事的核心。如今,曹禺先生的女儿,同时也是剧作家的万方将繁漪这个人物单独提取出来,描绘她的完整一生,丰富并深化了对《雷雨》的理解。

万方就此回应,写《繁漪女士》就是做一件满足繁漪的事,让她的生命不再拘束于舞台上的24小时,让读者看到她从哪里来,最后又到哪里去。谈起写作《繁漪女士》的缘起,万方提到话剧《雷雨》几乎与她的生命同步。她三四岁就被父亲带到剧场,但繁漪之于童年的她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直到长大成熟,经历了爱情、婚姻与人生种种,才逐渐被这个女人身上“危险的魅力”吸引。

万方记得,父亲生前一再说他爱繁漪这个角色。“繁漪人性的一面很像我爸爸——她像鸷鸟,很阴郁又很猛烈。我爸爸其实挺软弱的,也是一个胆子不大的人,但他心里始终有一只鸷鸟在扇动翅膀。他跟繁漪在某种程度上能够合为一体,虽然是一个男、一个女,但在人性的根儿上是一个根儿。”

疯癫背后,一个女人的来路

作为央华版话剧《雷雨》中繁漪的扮演者,孔维曾为这个角色写过人物小传。在人物小传中,她认为繁漪一定是大户人家庶出的姑娘,家境殷实,受过西方教育,长相漂亮,但因为庶出而遭受不公的待遇。而这正与万方在《繁漪女士》中的设定不谋而合:繁漪在家中受尽欺压,父亲说她是孽障,她便想嫁一个比父亲更厉害的人,于是嫁给了周朴园。孔维进一步谈到,万方老师《繁漪女士》的出版,将会为以后更多的演员带来指引。

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教授田卉群进一步讨论繁漪的人物形象,她说,自己看过很多版本的《雷雨》,繁漪在她心里始终是一个谜:她是“阁楼上的疯女人”,有时像暗夜里的毒蝙蝠,而在周冲面前又保留着母性慈爱。直到读到《繁漪女士》,这个埋藏多年的谜才被解开。她认为,万方性格含蓄温婉,笔锋却是“带血的犀利”。书中还虚构了二妈这一人物,她与青年戏子相恋,一天后神秘消失。田卉群注意到,当繁漪走进二妈的房间时,“突然有一瞬间,阳光照射进来,整个房间金光灿烂”,她认为,那一瞬间是两代女性的精神启蒙。

张越补充道,过去传统中,女性若有强烈个人主张与爱恨情仇,就会被视作疯子。繁漪正是一百年前新旧交替时期的人物。她受过新学教育、有个人主张,却也没有新到有勇气离家出走、追求新生活、参加革命。她只能妥协于新旧之间,做一个混杂环境里普通又不普通的女性。张越提及书中的一个细节:繁漪被妈妈裹过脚,又自己动手拆开,是半大不小的“解放脚”,这也是新旧之间冲突的象征。

百年之后,我们仍要谈论繁漪

曹禺曾说,繁漪这个人物有很多原型,她活在那个时代各种人家的女人身上。直至今天,我们从女性身上依然能看到繁漪的气质、她的痛苦、她的渴望。

田卉群提到繁漪的一句经典台词:她跟周萍吵架时说,“可是别人说一句我就要听一句,这是不符合我的天性的”,这句话打通了繁漪与当下青年观众之间的通道。她与周朴园的关系也是一种错位:繁漪试图进入对方世界,想沟通、被理解,而周朴园只想要秩序和服从。当繁漪发现自己无法打开那扇门时,她也逐渐锁上自己的门。这让田卉群联想到电影《毕业生》中的罗宾逊太太——一个西方的繁漪。

万方则谈到电影《束胸》中的茜茜公主,她在空荡的宫殿里独自起舞的场景,同样让人想到繁漪。万方记得,饰演茜茜公主的女演员在接受访谈时曾提出一个问题:“当我们都停止假装时,会发生什么?”这句话点燃了她的思绪:谁在假装?或者,也许人人都在假装?繁漪在没有爆发出对周萍的爱之前,一直都是假装的状态。于她而言,爱才是她自己。万方说,过去的女性只有两性关系,“爱而不得”就是她们全部的娱乐。而繁漪的悲剧或许就在于,她想做自己却不能,始终假装着生活。万方坦言,在刻画繁漪时,爱情是最令她困惑的。爱情如何定义?她认为,爱情应当是美好的、自然而来的,“就像呼吸到纯氧一样,会觉得特别爽”。

孔维认为,繁漪不只在追求爱情,她也始终在被控制。她分享了自己扮演繁漪时的体悟:当繁漪被要求喝药时,她每次喊出“谁说我有病,谁说我要吃药,谁让你们这样咒我,我没有病、没有病、我没有病”的台词时,都会情难自已地飙出眼泪。这让她感受到繁漪生命的无力感——她想要抗争,手脚却被绑住,只能嘶吼,最终带来无尽的对自己的伤害。她还回忆起法国导演来排《雷雨》时所说:“我不是来给你排《雷雨》的,我是来给你讲人性的。”这句话让她豁然开朗:《雷雨》中所写的,全都是人性最真实的东西。繁漪对大少爷的爱、对周朴园的恨、对四凤的讨厌、对生活周遭的无奈,都是人心自然生发的感受。

张越总结道,《雷雨》中没有一个是坏人,没有一个想伤害别人,却酿成最终的悲剧。《雷雨》所表现的,不只是爱而不得,不只是人性复杂,更是人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悲剧。如曹禺曾说:“在《雷雨》里,宇宙像一口残酷的井,一旦落到里面,无论怎样呼号,也难逃脱这黑暗的坑。”

当戏剧推演到最高潮时,《雷雨》戛然而止。大少爷、二少爷、四凤等人一一死去,只余鲁侍萍、繁漪、周朴园三个老人。在戏剧之外,他们将如何继续生活?为了给他们一个安顿,万方创作了剧本《雷雨·后》。田卉群提出,这部剧让她看到除情欲和爱情之外更深层、更隐蔽的关系——精神控制。她认为,《雷雨》最后活下来的三个人,都是精神控制的始作俑者。如鲁侍萍对四凤说“你是我的命”,是以一个弱者最强大的方式对孩子施行控制;同样,繁漪给周萍的看似是爱和自由,实则是恐怖的、危险的生活。

万方谈及写《雷雨·后》的缘起时说,看过《雷雨》被各种艺术形式改编演出后,她深受触动。作为曹禺的女儿,同时又是编剧,她也想以自己内心的理解做出诠释和呈现。在《雷雨·后》中,她仍旧从一种客观视角来写,看待经过岁月冲刷后,这三个人的面貌和这场雷雨的面貌如何被一层一层冲掉,蒙在上面的东西又露出新的面貌。

文/姬冰雪 潘婕妤

编辑/韩世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