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五,天阴着,风钻脖子。

我妈天没亮就起来了。蒸了一碗年糕,又把她自己酱的牛肉切好,装了满满一饭盒。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知道她要去看大姨。

大姨是我妈的亲姐姐,大她八岁。前年冬天脑溢血,人救回来了,左半边身子却不听使唤。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那间老平房里,平时就她一个。

往年这时候,大姨早被表哥接去深圳了。今年说什么也不去,电话里就一句:“我这腿,折腾不起。”

“晓明,开车送妈一趟。”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

我应下了。

车开出城,上了县道。两边的地光秃秃的,村子里偶尔响一挂鞭炮,空落落的。我妈坐在副驾,一路没怎么说话,只隔着玻璃往外看。

“前面巷子口停下吧,”她快到了才说,“车开不进去。”

大姨住镇子西头,一溜旧平房。门口蹲条黄狗,见了人直摇尾巴。我妈推开门,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姐。”

里屋好半天才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跟进去。一股子煤球炉子的味道。大姨坐在床沿,身上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梳得齐整,就是半边脸有些僵,嘴角往下耷拉着。她看清是我妈,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两个字:“妹子。”

我妈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姐妹俩手拉着手,在炕沿边上坐了半天,谁也说不出整话。大姨的右手还能动,就那么攥着我妈的手,一下一下地拍。

我把东西搁在桌上——两条烟,一箱牛奶。我妈又把一个红包压在她枕头底下,八百块。大姨摸到了,脸立刻沉下来,右手一个劲往外推:“拿回去,我有钱花。”

“你有什么钱。”我妈说。

“军子每月都打钱,真打。”大姨急得声音发颤。

我妈不跟她争,由着她推了两回,到底没再拿出来。

中午大姨非要留饭。她拄着拐杖要往厨房挪,被我妈一把按住。最后还是我妈下的厨,炒了四个菜,热了馒头。大姨吃饭不利索,左边漏,我妈就给她夹菜、剥蛋,像哄小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顿饭吃得很静。我扒拉着米饭,听我妈絮叨——说我工作还行,说我媳妇肚子又大了,说家里新换了热水器,洗澡不冷了。大姨听着,嘴角一点一点往上弯,眼睛却一直是湿的。

吃完坐了会儿,我们要走。大姨拽着我妈的袖子不放,半天才说:“东西……给你们装好了。”

我这才看见,外屋地上堆着几个袋子。

一篮子土鸡蛋,一袋晒好的萝卜干,两块腊肉,还有小半袋花生。都是大姨自家产的。这巷子口车进不来,我心里琢磨,这些东西,她是怎么一点一点挪出来的。

后来隔壁王婶送我们到路口,压低声音说:“你大姨三天前就忙活开了。瘸着个腿,在院子里喂鸡、捡蛋,说妹妹一家要来。这一篮子蛋,她一颗一颗拿纸巾包的,说路上颠,怕碎。”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妈说什么也不肯要:“姐,你留着自己吃。”

“我吃得了几个!”大姨嗓门忽然大了,半边脸绷着,“让你儿子装上。不装,我可真恼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赶紧接过来,一样样搬到车上。大姨拄着拐,立在门口看,黄狗趴在她脚边。我妈从车窗探出头:“姐,天暖和了,我再来看你。”

大姨点点头,没说话,就抬起右手,在眼角那儿抹了一下。

往回走的路上,我妈一直没吭声。我从后视镜里瞅她,她靠着车窗,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我递了包纸巾过去。她摆摆手,自己用袖子擦了。

沉默了好久,她才开口,声音哑的:“你大姨十七岁就下地挣工分。那年我考上中专,通知书来了,路费凑不齐。是她半夜把家里那辆自行车推到集上卖了,又挨家挨户借了两块钱,才把我送上车。”

这些事,她以前一个字都没提过。

到家天已经擦黑。我掀开后备箱盖,把东西往屋里搬。

那篮子鸡蛋放在最上头。我低头一看,愣住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每一颗鸡蛋,都用纸巾单独裹了三层,裹得严严实实,连个头儿都掖好了。一个走路都打晃的人,不知道在炕沿上坐了多久,才包完这一篮。

我一颗一颗往外拿,摸到篮子底,硬邦邦的。

是个手绢包。

打开来,里面是一沓钱,十块二十块的,用橡皮筋扎着。我数了数,六百块。底下压着张纸条,是王婶的字:

“晓明,这钱是你大姨攒的。她说你刚换了房,手头紧,让你别嫌少。她不让我告诉你,怕你们不肯要。”

我站在后备箱边上,半天没动。

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句话还没说出口,人已经蹲下去,捂着脸,哭得喘不上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那篮鸡蛋上的纸巾,轻轻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