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月12日,长春的冬天冷得像刀子。二道区一间普通的民宅里,叶桂琴已经在屋里来来回回踱了快两个钟头的步。暖气片烧得不算热,她却觉得后背一阵阵发紧,手心全是冷汗。

终于,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坐在炕沿上闷头抽烟的老伴,声音发颤:

"要不……咱还是报警去吧。"

老伴捏着烟卷的手顿了顿,抬起头。老两口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又沉默了大概十分钟,他把烟头摁灭在炕沿上,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穿上棉大衣,锁上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腊月的寒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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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刚过,长春市公安局二道区分局的值班室里走进来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妻。老头老太太都裹着厚重的棉袄,脸上的表情既焦灼又惶恐。值班民警赶紧给搬了凳子、倒了热水,这才慢慢问出了事情的原委。

他们的女儿叫杨冬玲,今年二十八岁。五天前——也就是1月7日下午——杨冬玲出门前跟母亲说了一句:"妈,我跟小徐出去约会,晚上可能晚点回。"

叶桂琴当时还笑着应了一声,甚至偷偷跟着女儿下了楼,一路走到公交车站,就为了远远瞅一眼那个让女儿上了心的男人。

她看到了。女儿站在站牌底下,身边靠着一个个子不高、模样还算周正的男人。两人并肩沿着马路走远,背影看上去有说有笑。叶桂琴当时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一眼,竟是母女俩最后一面。

1月7日夜里,杨冬玲没回来。老两口以为小情侣在一起过夜,没太当回事。

1月8日,一整天过去了,人还是没影。叶桂琴开始慌了——自己这个女儿,虽然之前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但从来不是那种彻夜不归的性子。

1月9日到1月11日,老两口像疯了一样到处打电话、到处找人。亲戚、朋友、同事,凡是能想到的地方全问了个遍,没有一个人见过杨冬玲。

最后,他们凭着女儿之前偶尔提过的线索,摸到了那个叫徐阁的男人家里。敲开门,徐阁一脸茫然地站在门口,说他跟杨冬玲那天晚上就分手了,之后再也没联系过。

可叶桂琴站在门口,清清楚楚地闻到屋里飘出一股浓烈的香水味——那不是男人该用的东西。她还瞥见徐阁家的桌上,摆着一个BP机,样式跟女儿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老太太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民警一边记录,一边在心里捋这个叫徐阁的男人。

根据叶桂琴的描述,杨冬玲是在一家舞厅里跟徐阁好上的。徐阁比杨冬玲小不了几岁,离过婚,身边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在公交公司当售票员。叶桂琴本来觉得,自己女儿也离过一次婚,两个人条件算是旗鼓相当,对这个"准女婿"并没有太多反感。

甚至,她还偷偷跟踪过一次——就是1月7日那天,她亲眼看着女儿上了徐阁身边,两人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可谁能想到,这一去,就是天人永隔。

值班民警听完报案,脸色立刻严肃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性,失踪整整五天,身上带着BP机却一个传呼都没发过,最后接触的人是一个形迹可疑的男友——这不是普通的失踪案。

他当即做了两件事:

第一,立刻向全市各分局发出协查通报,询问近期有没有发现身份不明的女性遗体;

第二,派人去公交公司,把正在卖票的徐阁带回分局接受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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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小时后,徐阁被带上了分局的警车。他穿着售票员的蓝灰色制服,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看上去就是个普普通通、甚至有点木讷的年轻工人。

审讯室里,徐阁交代得很"痛快"。

他说自己叫徐阁,二十八岁,原是长春市水泵厂的工人,后来跳槽到公交公司当售票员。他确实离过婚,跟前妻有个五岁的女儿。去年——也就是1995年8月1日——他刚跟现在的妻子祖某登记结婚。

说到这里,他低下头,脸上露出一副愧疚的表情:

"我……我确实跟杨冬玲在处对象。我对不起我媳妇,这是我的婚外情。"

按照徐阁的说法,他和杨冬玲是在铁路文化宫的舞厅认识的。他当时鬼迷心窍,跟人家姑娘说自己是单身,杨冬玲信了,两人就处上了。1月7日那天约会之后,两个人就分了手。当天晚上他一直在家,哪儿也没去。

"我媳妇可以给我作证。"徐阁抬起头,语气诚恳得很。

警方随即传唤了他的妻子祖某。

祖某进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看。民警问她,1月7日晚上徐阁到底在不在家?祖某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一句:

"……记不太清了。"

这话一出,在场的老刑警们心里都明白了七八分。一个妻子,如果丈夫真的整夜守在身边,怎么会"记不清"?祖某这副神情,要么是早就知道丈夫外头有人,心里有气;要么,就是她在刻意隐瞒什么。

而另一边,协查通报传回来的消息也让人心里发凉——全市各分局都没有接到任何发现无名女尸的报告。

没有尸体,没有直接证据,嫌疑人嘴上说得滴水不漏,证人又含糊其辞。案子,一下子僵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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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坐下来开了个短会,一致认为:这个徐阁身上有重大嫌疑,但光靠嘴问是问不出结果的。必须上手段——依法对徐阁的住所进行搜查。

搜查令批下来之后,六名办案民警带着徐阁的妻子祖某、以及杨冬玲的父母,一起赶到了徐阁家。

那是一套再普通不过的两居室,屋里收拾得干净整齐,甚至可以说过分干净。民警们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翻,柜子、床板、墙角、厨房……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很快,两件东西被摆到了桌面上。

第一件:一把匕首。刀刃上擦得干干净净,但刀柄附近缠着一根长长的头发——足有将近三十厘米,乌黑顺滑,明显是年轻女性的头发。

第二件:床底下扫出来的一条女式长裤。

祖某一眼看到那条裤子,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当场瘫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她不是不知道丈夫在外头有人,可她万万没想到,那个女人的东西,竟然就藏在自己家的床底下。

民警蹲下来问她:"这条裤子,是谁的?"

祖某哭着抹了把脸,硬邦邦地蹦出两个字:"我的。"

"那你穿上试试。"

祖某磨蹭着把裤子套上去,根本提不上来——她的腰围明显比这条裤子粗出一圈。这条裤子,绝对不是她的。

这时候,杨冬玲的父母扑了过来。老两口捧着那条裤子,手都在抖。叶桂琴翻来覆去地看,突然指着裤脚处叫了出来:

"是冬玲的!这是她新买的那条裤子!裤脚原来太长,她自己剪了一截,还是我给缝的!你们看——这儿还有我补的针脚!"

民警凑过去一看,裤脚内侧果然有一圈细密的手工缝线,针脚还有点歪歪扭扭的,确实是上了年纪的女人才有的手艺。

与此同时,另一组民警找到了祖某的娘家。祖某的家人一口咬定:1月7日那天,祖某一整天都在娘家,根本没回徐阁的住处。

也就是说——徐阁说"我老婆可以证明我在家",从一开始就是一句彻头彻尾的谎话。他老婆那天根本不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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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证摆在面前,徐阁再也撑不住了。

审讯室里,他沉默了很久,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终于,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盯着桌面,一字一句地交代了1月7日晚上发生的事。

那天他故意把妻子支回了娘家,然后把杨冬玲带回了自己家。吃过晚饭,他觉得时机差不多了,终于向杨冬玲摊了牌——他说自己其实已经结过婚,现在还有老婆,但他是真的喜欢她,希望她不要嫌弃,就这么继续处下去,当个情人也行。

杨冬玲当时就变了脸。

她是个离过婚的女人,本来以为找了个踏实本分的人,结果对方竟然是个有妇之夫,还想让她当见不得光的第三者?这种委屈她哪里受得了。当场就翻了脸,说了一句"你骗我",转身就要走。

徐阁哪里肯让她就这么走。两个人在门口拉扯起来,从门口扭打到屋里。杨冬玲又哭又骂,说要去公安局告他、要让他单位知道他的真面目。

就是这句话,彻底刺激到了徐阁。

他后来交代说,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只觉得这个女人要是活着出去,自己这辈子就全完了。他猛地扑上去,两只手死死掐住了杨冬玲的脖子。

杨冬玲挣扎了没多久,身子就软了下去。

徐阁蹲在地上,看着地上那具渐渐变冷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害怕,不是后悔,而是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现场——

他把杨冬玲的尸体拖进厨房,肢解,然后在炉子里烧成了灰。骨灰被他装在袋子里,出门撒到了自家附近的一个污水坑里。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注意到,慌乱之中,床底下还落下了一条女式长裤。

处理完尸体,他又在屋里喷了大量的香水,用来盖掉屋里残留的血腥气和烧焦味。

第二天,他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大摇大摆地去公交站上班卖票。晚上,他还专门跑了一趟丈母娘家,把祖某接了回来。夫妻俩回到家,打开收音机,随着音乐还跳了两圈舞。

他们跳舞的地方,就在几天前他亲手杀人焚尸的那间屋子里。

徐阁被依法刑事拘留之后,办案民警本来以为这起案子就算结了。可就在整理徐阁个人资料的时候,一个细节引起了老刑警的注意——

徐阁的第一任妻子,叫张静玲。这个女人不是跟徐阁"和平离婚"走的,而是在1994年春节过后,突然就失踪了。当时徐阁跟单位和家里说的是,张静玲在外头有了男人,跟人跑了。

可现在看来,这个说辞,跟他杀杨冬玲之前那套"我们分手了"的说法,简直如出一辙。

二道分局立刻召开紧急案情分析会。所有人都意识到:徐阁身上,恐怕不止这一条人命。

民警们调来了近五年的失踪人口档案,一条一条地比对。不查不知道,一查后背发凉——从1994年到1996年,短短两年时间里,跟徐阁有过交集、随后就离奇失踪的年轻女性,竟然有足足五个。

第一个,就是他的前妻张静玲。

两人1990年4月结的婚,婚后过了四年安稳日子。1994年春节刚过,徐阁突然跑到张静玲的单位,到处跟人说他老婆不守妇道,跟野男人私奔了。从那以后,张静玲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人见过她。徐阁呢,转头就开始在舞厅里勾搭各种各样的女人,往家里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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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叫袁丽娜。

1994年7月,也就是跟张静玲"离婚"才一个月,徐阁又在铁路文化宫的舞厅里物色到了新目标。那天晚上,灯光昏黄,他一眼就盯上了舞池边上坐着的一个姑娘——白底红花的连衣裙,扎着马尾辫,气质文文静静的。

徐阁端着一杯汽水走过去,微微欠身,很有风度地伸出手:"小姐,请你跳支舞,可以吗?"

姑娘叫袁丽娜,辽宁凤城人,以前在老家当过小学老师,后来辞了职来长春投奔亲戚。徐阁嘴甜,会来事,两天往舞厅跑三趟,死缠烂打地追。不到两个月,袁丽娜就搬进了徐阁的家。

徐阁对袁丽娜,看上去是动了真心的。他特意跑到凤城去拜见袁丽娜的父母,在袁家村口挽着她的手散步,惹得村里的小媳妇大姑娘羡慕得不行。为了让袁丽娜有个正经营生,他还出钱在二道沟市场租了个门面,给她开了一家小发廊。

可日子一长,徐阁那股子多疑、偏执的本性就露出来了。他发现袁丽娜偶尔也去舞厅跳舞,立马就翻了脸,两个人大吵大闹。袁丽娜觉得这个男人占有欲强得变态,开始慢慢疏远他。

1994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徐阁把袁丽娜约到家里。两个人又是一场大吵。这一次,徐阁没有再吵下去——他直接动了手。

跟后来杀杨冬玲的手法一模一样:掐死,肢解,焚尸,骨灰抛掉。一个从辽宁农村满怀希望来到长春讨生活的年轻姑娘,就这么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连一根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

第三个,叫王雪。

杀了袁丽娜之后,徐阁的心理越来越扭曲。一方面他急着找个女人结婚,搭个正经的家;另一方面,他打心眼里觉得"女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全都是水性杨花、靠不住的。

1995年初,二十八岁的王雪成了他的下一个猎物。王雪是长春本地人,在一家烧烤店当服务员,人长得结实,性格也直。两人还是在舞厅认识的,处了没多久,王雪就把徐阁领回了家,正式同居了。

可同居才两个月,王雪就受不了了。徐阁的控制欲强到了变态的地步——她上班他要管,她跟女同事多说两句话他要盘问,她回娘家待半天他都要追着传呼。王雪终于想明白了:这男人不是在谈恋爱,这是在坐牢。

她提出了分手。

1995年春节刚过,徐阁把王雪约到家里说"最后好好谈谈"。两个人又吵了一架。这一次,徐阁连挣扎的机会都没给她——

熟悉的火炉,熟悉的碎尸,熟悉的黑烟。王雪,成了第三个消失在这间屋子里的女人。

第四个,叫杨燕珍。

这个姑娘,是最让人唏嘘的一个。

她是水泵厂的正式职工,黄花大闺女一个,长相清秀,性子软。徐阁在厂里跟她搭话的时候,她明明知道这个男人离过婚,还是动心了。

杨燕珍的想法现在听起来近乎荒唐——她觉得,自己一个未婚姑娘,找个离过婚的男人说出去不好听,于是暗暗打算:自己先随便找个人嫁了,再离掉,然后名正言顺地嫁给徐阁。

可她万万没想到,徐阁从一开始就是在耍她。就在跟她暧昧的同时,徐阁一边跟王雪同居,一边在舞厅里勾搭现在的妻子祖某,一边还在厂里对她杨燕珍大献殷勤。

1995年8月1日,徐阁跟祖某办了婚礼。杨燕珍听到消息,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她还是去了婚礼现场,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坐在酒席角落里,看着台上的新人,一口菜没吃,一杯酒没动,坐了没十分钟就走了。

从那以后,她请了长假,没去上班。

直到9月12日,她才重新出现在厂里。第一天上班,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徐阁打了个传呼。

两个人约在徐阁家里见面。谁也不知道那天下午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只知道杨燕珍进了那扇门之后,就再也没有走出来。

她身上带着的三千多块钱现金,和一台刚买不久的BP机,都成了徐阁的战利品。他拿这些钱,买了新的香水,又去舞厅里物色下一个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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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94年2月杀害前妻张静玲,到1996年1月杀害杨冬玲,整整两年时间里,徐阁用几乎一模一样的手法,先后残忍杀害了五名年轻女性。

她们之中,有他结发四年的妻子;有从辽宁农村怀揣梦想来长春打拼的小学教师;有在烧烤店勤恳干活的服务员;有对他一片痴心、甚至打算为他"先结婚再离婚"的工厂女工;还有离过一次婚、本以为终于找到归宿的杨冬玲。

她们共同点,是都在舞厅里被徐阁那张能说会道的嘴、那副彬彬有礼的外表所迷惑;她们的共同点,也是都在这间不足四十平米的小屋里,被同一个男人亲手送上了绝路。

为了把这五起案子的每一个细节都查实、把每一份证据都钉死,长春市公安局二道区分局的民警们连续奋战了两个多月。他们走访了每一个受害者的家属,核查了每一条失踪线索,调取了徐阁这两年来所有的通讯记录和行动轨迹,终于把这个披着人皮的恶魔完整地钉在了证据的铁板上。

1996年下半年,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对徐阁连环杀人案作出一审判决:被告人徐阁犯故意杀人罪,罪行极其严重,社会危害性极大,依法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徐阁被依法执行枪决。

那间曾经飘着香水味、曾经放着收音机跳舞的小屋,终于恢复了它本该有的死寂。五个年轻女性的冤屈,在那个寒冷的冬天过后,终于得到了一个迟到的交代。

只是,她们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