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张英
2026年,中国脑机接口领域迎来多个里程碑事件:脑机接口首次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跻身国家重点培育的未来产业;全球首款(半)侵入式脑机接口获批上市;博睿康、强脑科技、术理创新三家脑机接口公司冲刺IPO;全国首个脑机接口博士点获批。
多个事件催化下,脑机接口在资本市场已“热得发烫”,市场化基金、地方政府基金纷纷跑步入场。
在热闹背后,脑机接口技术正在发生哪些变化?中外脑机接口发展程度有哪些异同?投资机构的估值逻辑是什么?地方政府基金入场会带来哪些影响?这些问题受到业内外关注。近期,经济观察报就上述问题采访了合盈脑机基金合伙人张宇涛。
合盈脑机基金是国内首只脑机接口专项产业基金,依托脑机交互与人机共融海河实验室(下称“脑机海河实验室”),由合盈资本、中国电子、天津市海河产业基金—天使母基金、高新区新动能基金等主体联合发起设立。
从2024年5月设立至今,该基金团队调研了国内数百家脑机接口公司,投资标的包括超维景、傲意科技、穹顶科技、东瑙医疗等。同时,该基金团队与江苏、广东、湖南等地方政府进行多次交流洽谈,对国内脑机接口产业有较为全面的了解。
三大标志性融资事件
经济观察报:今年脑机接口非常火热,从投资人视角看,国内有哪些节点性融资事件?
张宇涛:确实很热。2024年,我们基金刚设立时,产业还很初期,但两年内硬件、算法、生态体系都有长足发展。很多热衷新质生产力的资本也开始将脑机接口纳入视野,今年频繁出现大额融资。
标志性事件有三:
博瑞康报送IPO前的最后一轮融资异常火爆,它代表的是脑机接口资本路径有可能走通,做到一二级市场联动,是标杆性的;
格式塔刚成立半年就做了两轮融资,拿下5.7亿元融资,创下国内脑机接口早期融资增长最快的纪录;
主动科技近期拿到了3.3亿元的融资,它的班底全是科学家,源于临港实验室(国家级的新型科研机构),显示了资本对科学家做成果转化的认可。之前这类团队常被质疑工程化和商业化能力。
经济观察报:这三家技术路径不同,博瑞康是半侵入式,格式塔是超声脑机,主动科技对标的是马斯克的Neuralink(侵入式)。
张宇涛:对。其实它们都有链主企业的潜力,可以整合上下游(电极、芯片),助推细分领域发展。
经济观察报:成立半年就能拿大额融资,技术积淀如何体现?估值如何评估?
张宇涛:很难有统一标准。我们的逻辑有三条:脑科学机制能解释清楚,否则证实和证伪都难;要有国内顶级科学家,医疗方向还需顶级PI(临床研究者),两者联合创新;要有可持续可复制的商业逻辑和付费属性,最终需要由下游消费者买单验证。满足三条后,再结合市场、产品力和同业估值。
海外横向对比的不多,因为国情不同。例如,中国人对侵入式的接受度要低于海外,在临床试验的伦理周期、未来支付上的商保覆盖等方面都有差异。
经济观察报:抛开政策环境,这轮融资热背后,技术层面有哪些重大节点?
张宇涛:可能要分非侵入和侵入式来看。
非侵入式脑机接口在提升编解码准确率、拓展适应证等方面都有比较明显的进步。
在编解码准确率上,对运动意识的解码,两年前的准确率可能在60%—70%,现在已经提高到80%—90%。比如五指抓握,准确率不高时可能出现力度过深或过浅。在康复训练中,如果解码不匹配,训练屏幕的动作与想象不一致,神经修复进程会延长。
适应证也在百花齐放,已脱离前几年的纯理论阶段,纷纷走向工程化、商业化阶段。例如,闭环神经调控、康复等已有商业化场景;创新领域,如超声方向,格式塔正在做的超声脑机,适应证是疼痛;空山慈关注的抑郁症;超瑙科技做的阿尔茨海默症等。
特别想提到的一点是,为什么现在大家对超声脑机、TI(时间干涉刺激)很痴迷,因为这些技术理论上能打到脑部深部的神经核团,真正做到无创深度靶向,其实是把非侵技术应用到侵入式的应用场景里,打开了一个很大的想象空间。
传统的电磁调控,通过颅骨之后就会呈现一种弥散的弱能量,失去了靶向性,并且能到达的深度很有限。例如,做一台脑起搏器手术去治帕金森,传统的技术需要开颅,效果不一定特别好,同时还有代价。但如果TI技术在这个场景下能够跑通,未来可以不开颅就获得比较好的治疗效果。
在侵入/半侵入方面,做半侵入式的博瑞康产品获批,这确实一个标志性事件,打通了商业化链条;阶梯医疗、脑虎科技等做侵入式的公司,在临床进展上并驾齐驱,阶梯医疗还在做对应的手术机器人;另外,像智冉这些做系统的公司,在通道数、信噪比、低功耗、生物相容性等方面都有比较大的提升。
经济观察报:很多人也很关心中国脑机接口公司与欧美公司的技术进度有没有区别。
张宇涛:非侵入式方面,国内与国外无技术代差,国内在编解码、算法、工程化能力和供应链上有优势,成本低,也不存在明显差距,差异主要在消费意识和医疗端付费习惯上,所以很多公司也关注出海。
侵入式方面,比如国外有公司达到1024通道,国内目前多在128—256通道,博瑞康是8通道(基于适应证)。更高通道数能解决更多问题、提升数据质量。另外,Neuralink的植入机器人体系非常完善,国内虽在做但尚未形成完整配套。Neuralink颠覆性的手术术式工程化水平很高,可能迭代侵入式技术路径。总体来看,目前海外是引领者。
侵入式还需回到临床接受度,需要科学家、临床专家、患者和产业共同推进,做成安全有效、造福患者的产品,这才是当前阶段的终局。
侵入式与非侵入式,我们觉得未来一定会并驾齐驱。非侵入式其实是做一个普惠医疗,比方说康复、调控,成本上可能会更低一点。但侵入式,我们把它类比于Car-T,它是一个高端医疗,包括接受度、付费。目前博瑞康的产品,患者自费30万元,也是属于相对高额的自费水平。
传统的非侵入式没那么火
经济观察报:融资热在产业内似乎也有分化,侵入式更受关注?
张宇涛:分化明显。侵入式和深部无创靶向非常火爆。阶梯、脑虎、智冉估值很高,大家对这些公司的估值已经超越了医疗属性,投资它们的不仅有医疗基金,更多是科技基金,因为他们认为脑认知、脑解析、颅内数据具有无限可能,可关联千行百业,也可能成为国之重器。
脑科学是非常前沿和高精尖的科学领域,如果能够把脑认知、脑解析的机制打通,去指导千行百业确实有可能。在这个领域我们投了超维景,是中国科学院院士程和平创立的公司,它做的是国际上领先的双光子、三光子微型化显像系统。
与之相对的,非侵入式领域做数字疗法、康复赛道的公司,没有很出众的融资事件,包括上游芯片电极等领域的公司也未出现系统性高估值融资。
经济观察报:强脑科技算非侵入式的代表,它的估值是业内最高的。
张宇涛:强脑科技严格说是以肌电为主,比如它的仿生手,也有脑电产品(专注力头环等)。它是国内出现最早、规模效应最大、品牌力最强的脑机接口公司,地方政府也在赋能。
另外,强脑科技也在与残联合作。很多残障人士其实支付能力是比较弱的,虽然说像强脑科技、傲意科技这样的国内公司已经将仿生手的价格做到了10万元级别(进口产品一般超30万元),但能支付得起的残障人士还是不算多,残联提供补贴后,为不少人解决了支付问题。
经济观察报:据我了解,非侵入式现在做的消费场景,例如睡眠、专注力领域其实竞争很激烈,这会不会让一些投资人退缩?
张宇涛:确实存在。
消费级的脑机接口现在更多做筛查评估,而非治疗,诊疗不闭环限制了这些产品在居家场景中的推广。大家买来可能更多是想去解决问题,比方说,我睡眠不好,希望戴上它让我有更好的睡眠,但实际上它是数据化地呈现我的睡眠指数,这个指数只是一个评估。
经济观察报:就像智能手表一样,我可以看我的心率、睡眠时长,但是让我睡得更好,它可能实现不了。
张宇涛:对,只能提出问题,但是很多时候解决不了问题。这是脑机接口在消费场景中需要突破的点。
经济观察报:你们投的领域与目前最热的领域有错层,会不会有一种害怕错失的心态?
张宇涛:会有,但基金规模决定了我们难投近百亿估值的公司。我们更看重性价比,往更早期(种子、天使、A轮)走,避免估值泡沫。同时我们很关注54号文发布后未来1—2年可能出现的资金流动性收缩,所以对局部泡沫领域谨慎。
哪些城市不适合发展脑机接口
经济观察报:近一年,你的投资节奏和看项目数量有何变化?要抢项目吗?
张宇涛:脑机接口公司从100家增至今年的350家,仍不断有新公司在出现。热门赛道普遍存在抢额度的情况。
脑机接口产业发展下去,京津冀、川渝、长三角、珠三角都会形成各自的优势。大家围绕产业链整合,优势互补、取长补短,未来必定是全国的产业融合。基于这些考虑,我们正在与各地方政府合作,设立对应的脑机接口产业基金。
举个例子,京津冀有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天津大学等科研院校背景,也有宣武医院、天坛医院等大型医院,能够形成从科研到医疗的小闭环,特别适合科学家孵化的企业走向临床。
长三角已经具备脑机接口的成熟生态,无论是投资还是产业维度。苏州有医疗器械的基因,上海有完整的医疗产业生态和很强的资本实力。
珠三角作为产业末端,可以预见,当产业链逐步后移,他们的制造能力和成本优势会逐步释放。同时在侵入式领域,珠三角的封装和精密器件制造有很大优势。
经济观察报:什么样的城市不适合发展脑机接口产业?
张宇涛:脑机接口是典型的交叉学科,需要多学科的高水平积淀和完整的产业链基础,这是第一点。第二,需要优质的人才培养环境,尤其需要多所具有交叉学科的知名大学和众多科学家形成的研发生态,后续人才招聘也依赖这些院校的学生。第三,医疗方向的脑机接口还必须有头部医院和创新性临床机构。
综合来看,没有相关科技积淀的省份会比较困难,这些地方有自己的支柱产业,比如农业、旅游、水电、矿产等,靠这些优势也能打造产业图谱,未必需要脑机接口加持。
不过我也感受到一些地方政府在转型,比如湖南省,之前其实是没有脑机接口相关企业的,但最近交流发现,他们对脑机接口越来越重视,并提出一些不错的结合点,比如国防科技大学、湘雅医院、中联重科等机构间的结合,政府领导确实在想办法构建生态。
经济观察报:地方政府的合作意向,你们怎么研判?
张宇涛:我们会从几个维度评判。首先,我们关注地方政府是否真正想布局这个产业,是否有打造人才、科研、投资等一整套体系的定力。
第二个维度,我们看地方政府的着眼点。如果只是为了招引公司落地,用钱换项目,这种单维度打法无法长效。更重要的是把生态搭建起来,形成良性循环,所以我们关注地方政府的投资能力、载体现状,以及是否有清晰的打法,不能胡子眉毛一把抓。
第三个维度,脑机接口涉及交叉学科,需要科技局、工信局等部门协同形成政策生态。如果省政府重视,但到市里或某个部门出现推诿,我们会谨慎,因为脑机接口基金通常7年—10年,对地方政府的产业政策定力是长期考验。
经济观察报:你之前提到目前脑机接口领域的融资存在局部泡沫,什么样的公司存在泡沫?
张宇涛:不太好点名具体的公司,我可以说几种类型。一是,创始团队是以单个科学家为核心,缺乏交叉学科建制。脑机接口涉及到硬件、软件、算法等多维度,某个科学家再厉害也只能在单一维度去解决单一问题,难以做系统;二是纯蹭热点,融资计划书把公司写得无所不能,实际还没有任何产品,也没怎么考虑后续的工程化、商业化问题;三是没有自研技术,东买西买,做个组装机,软件用开源的冒充自研。当然这几类公司在我看来大概占20%,大部分公司还是踏实的。
经济观察报:如果很多地方基金参与,会不会让泡沫更大?
张宇涛:近期确实呈现这种状态。地方政府要布局新质生产力,也喜欢用投资纽带让企业落地,带动税收和就业,让行业变得更火热。资金先下场,才有后续经营和商业化,这是良性的一面。但地方政府对单一企业估值不敏感,算的是总账,所以可能带来估值泡沫和击鼓传花。
另外,企业也有困境:地方政府投资的前提是落地,但初创企业科研生产板块有限,无法满足多地落地要求。部分公司的融资节奏远快于产业进度,企业没有足够板块继续落地,很苦恼。
经济观察报:政府要求设工厂或子公司,但企业可能只有几十人,比如只能在北京,无法去其他地方。
张宇涛:对,企业被动满足需求会增加管理成本和半径,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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