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

我十九岁及冠这天,未婚妻沈婉当众把婚书摔在了我脸上。

那天金陵陆家的祠堂大开,满院的红绸从门槛一直铺到街口,连门外的青石板上都撒了花瓣。

满堂宾客立在阶下,谁也不提前走,都等着看长房这一场及冠礼要怎么收场。

礼官刚唱到“请新妇执礼”,沈婉就一步跨出了女眷席。

她一身大红,走到堂中,从袖里抽出那纸婚书,抡手就甩。

那张红纸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我脚边,我没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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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昭,你这号文不成武不就的东西,”她一字一句,说得又亮又慢,“也配姓陆,配娶我?”

她说完,还把下巴抬了抬,等着满堂的人看过来。

说起来荒唐,我这具身子里的魂,本不是金陵人。

我是那年冬天在一栋写字楼的电梯里出的意外,睁眼就成了陆家这个刚满周岁的长房独苗。

这些年我装聋作哑,装得最像的,就是他们嘴上那个“废物”。

红纸金边的婚书落在青砖上,风从堂门灌进来,一吹,就翻到了我父亲当年按下手印的那一面。

那手印方方正正,是按着印泥认真按下去的,父亲按的时候,手是稳的。

我那时站在旁边,才十六岁,只当这门婚事会稳稳当当办到及冠之后。

我没动,也没弯腰。

父亲三年前没了,母亲在我七岁那年就走了,陆家这一房,如今只剩我一口人。

世人都说我是金陵城最好的一桩笑话:陆家嫡长孙,读书过目就忘,练武提不动刀,及冠在即,连一首像样的诗都凑不出。

族里办席,长辈们提起我,都摇着头说一句,长房是断在这一代了。

退我婚的男人就站在她身后,是裴家嫡子裴砚修。

金陵这一辈里最出挑的人物,诗名满城,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连城主都高看他三分。

他没正眼看我,只淡淡开口:“陆兄,人贵自知,你识相些,这婚退了,往后还能少听几句难听话。”

沈婉在旁接得快:“裴公子是替我好。我若真嫁了他,那才是把沈家的脸往地上踩。”

堂下有人低低笑出了声,一声接着一声,压都压不住。

有个小厮笑得直不起腰,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才勉强站住。

裴家与我陆家,本就有旧怨。

十年前,裴家老爷在我父亲手里折过一场大生意,那笔账,裴家记到今天。

裴砚修今日肯替沈婉出这个头,未必全是痴心,多半是想踩着陆家长房的脸,给他父亲出那口气。

“陆昭,”裴砚修这才看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条不会叫的狗,“三关你过得了几关,自己心里有数。”

“不如现在就认了,省得当着满堂宾客出丑。”

“认了,”我抬起头,慢慢看他,“认了便怎样?”

“认了,婚书作废。”沈婉抢着接话,眼睛亮得吓人,“长房的产业,归族里代管。”

“你一个废物,守着那么些铺子田庄做什么?糟蹋了。”

堂下轰地响起来。

有人喊,裴公子说得在理。

有人喊,陆家怎么出了这么个东西,还不如早早打发出去。

我听着这些声音,像听一场下了三年的雨。

笑声里,一个老人从祖位旁边踱了出来。

是我二房叔祖陆崇,如今陆家的族规和家业,都攥在他一个人手里。

他手里捧着一本族谱,翻到写着“陆昭”的那一页,当众合上,又当众翻开。

“陆家有祖训。”他一开口,满堂就没声了。

“嫡子及冠,须过三关:一关默经,二关举石,三关斗才。”

“三关里有一关不过,夺嫡籍,逐出祖宅,永世不得再称陆氏子弟。”

这三关立了有年头了,是祖父那一辈用来考子弟的老规矩。

可到了陆崇手里,添了后半句“过不了就逐族”。

往年也有人没过,被赶出祖宅的,如今在城外摆摊,见了陆家人得绕着走。

说完,陆崇把那一页族谱转向众人,我名字底下,不知何时,已用朱笔压了一道浅浅的杠。

我早知道他今日要把这道杠描成实的。

三年前父亲下葬那一夜,陆崇当着我的面,把这本族谱收进了自己怀里。

那时我十六岁,跪在灵前,什么都没说。

他要的,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最后两样东西。

城南三间药铺,白水塘一片田庄。

那是母亲的陪嫁,父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过,是留给我活命的。

那三间铺子里,还留着母亲当年用的一口乌木药柜。

抽屉上刻着她的小字,一抽一拉,字就跟着人动。

父亲说,那是我娘留给我的,谁也别想动。

可陆崇今日要动的,正是那口柜子。

我把那声“废物”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觉得好笑。

他们谁都以为我跪在祖宗牌位前,是在等一顶冠。

其实我在等一些人。

我弯下腰,把那张婚书从青砖上捡了起来,掸掉上面的浮灰,仔仔细细叠成一方,收进了袖中。

忠叔想上前扶我,被两个家丁一把拦住,挣了两下没挣开,脸涨得通红。

我朝他微微摇了摇头,他的手才慢慢松下来。

满堂宾客都当我是认了命。

只有我自己听见,袖子里那半块旧玉牌,正烫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头钻出来。

吉时到了,礼官再一次高声唱名,陆崇要我跨过祠堂第三道门槛,跪下受冠。

我没跪,也没跨。

我抬头看着祠堂正梁上那块匾。

匾上四个字是“忠厚传家”,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冠先不急。”我说。

“人都到齐了,正好,有几句话,我也想当众说说。”

满堂一静。

陆崇的眉头,头一回皱了起来。

2.

及冠的礼,被陆崇压成了一句话:“先过三关,过了再受冠。”

三关的头一关,是默经。

陆家藏书楼里有半面墙的经史,祖宗定下的规矩,嫡子默经要默出整整一页,一个字不错才算过。

轮到我时,陆崇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递过来,是一卷律条,密密麻麻,足有一百来字。

我伸手接过,翻开的动作很慢。

他要的就是这个慢,他要满堂的人都看清楚,我连字都认不利索。

我翻完,把书合上,看着堂上那盏长明灯,一句话也默不出来。

堂里起初还静着,渐渐就有了嗤嗤的声响,像外头下雨。

“一个字都没有。”陆崇当众把书翻开,对着众人晃了晃,声音里听不出难过,反倒像松了口气。

“我说过,长房这一辈,废了。”

裴砚修站在一旁,嘴角挑起,慢悠悠地补一句:“也算难为陆兄了,这一百来字,怕是连认都认不全。”

哄笑声再一次漫开来,这一次连阶下的小厮都弯了腰。

我没有辩。

有些话,此刻说了,满堂只当是疯话。

我只是垂下眼,指尖在袖里那半块玉牌上摩挲了一下,等着它慢慢凉下去。

它没有凉,反倒更深地烫了一下,像在替我答话。

其实我“过目就忘”,不是天生的。

我三岁那年,母亲病重,我守在她床边,眼睁睁看她咽气,一急之下,这具身子里的“我”就醒了一半。

醒的那一半,第一件事就是分家。

从此我读过的字、记下的话,都往另一个人身上去了,留在自己脑子里的,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世人都说我是个不会读书的废物,我听得多了,也就认了这个名。

认名,比认命容易。

第一关没过,陆崇的人抬出来一张纸。

那是一张让产书,纸上写得分明:长房嫡孙陆昭,自认不肖,愿将城南药铺三间、白水塘田庄一片,交族中代管,以全祖训。

“签了吧。”陆崇把一支狼毫搁在我面前,笔尖还浸着墨。

“你既撑不起长房,这些东西,族里替你看着,也算对得起你死去的爹。”

他提到我爹的时候,声音刻意放软了些,软得让人发冷。

“我若不签呢?”

“不签,”他抬起眼皮看我,“第三关就甭想过了。逐籍出族,产业按族规收归族中公中,你一样拿不到,还落个不识好歹的名声。”

“叔祖这话,说得好听。”我盯着那张纸上我的名字,“绕来绕去,还是一个‘夺’字。”

“放肆!”陆崇身边的人先急了。

那支笔就搁在我手边,墨一点点在笔尖上凝住,像在催我。

我把让产书又看了一遍,看到“自认不肖”四个字,忽然想笑。

我父亲一生不肯看人脸色,到头来他的儿子,要在这张纸上写下这四个字。

我没有笑出来。

我抬头,看着满堂的人,把那些等着看我落笔的眼睛,一个一个记在了心里。

我没有去接那支笔。

我低头看着让产书上那行字,忽然想起父亲下葬那年,白水塘的稻子刚黄,忠叔领着我站在田埂上,说这一片往后都是小主人的。

三年了,有人惦记这片稻子,惦记了整整三年。

忠叔是从阶下挤上来的。

他一把推开那两个要递笔的小厮,扑到让产书跟前,把纸抢在手里,声音抖得厉害。

“二老爷,长房的东西,老爷临终前是留给小少爷的,白纸黑字还有中人画押,您不能这么夺!”

这话一出口,满堂又静了。

陆崇的脸色沉了下来,端起长辈的架子:“一个老奴才,也配在祖宗堂前嚷嚷。”

他抬手一挥,两个家丁上前,把忠叔架住,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血立刻从忠叔的嘴角淌下来,滴在他洗得发白的衣襟上。

“签我签,”我站起来,“别打他。”

忠叔被我这一句话堵住,回头看我,眼里全是不甘。

他嘴里“小少爷”三个字噎在喉咙口,出不来。

陆崇很满意,把那支笔又往前递了递。

我接过来,蘸了墨,却没往让产书上落。

我把笔搁在纸上,慢慢抬起头,看着陆崇。

“叔祖,你说祖宗立这三关,是替陆家选能撑门户的人,对么?”

“自然。”

“那你知不知道,这三关里,有一关,我早就过了。”

我这句话说得极轻,堂里大半的人没听清,只有站得最近的裴砚修,神色动了一下。

我早听过白鹿先生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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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名字来得怪,三年前之前,江南从没有过这么一号人。

他像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一出山就压得江南文坛抬不起头,谁也不知道他从哪来,师承何人。

有人私下说,白鹿先生的书童,长得和陆家那位废物少爷有三分像。

这话传过一阵,就被人当笑话撇过去了。

就在这时,外头街上传来一阵喧嚷,从远的近的,越滚越大。

有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奔上阶来,嗓子都劈了:“二老爷,外头、外头来了好多人,说是打江南来的,要寻我们大少爷!”

陆崇一愣:“什么人?”

“白、白鹿先生的书童。”那小厮咽了口唾沫,“白鹿先生的书童说,今日城中文会,先生要亲到城主府上,点名要见我们大少爷。”

堂里静了一瞬,随即像滚水一样炸开。

白鹿先生,江南头一号的诗家。

三年里名动四州,多少达官贵人捧着金银求他一首诗都求不到,如今他的书童,站到了陆家祠堂的台阶底下。

“寻他?”裴砚修头一个笑起来,指着门外,“一个连经都默不出的废物,白鹿先生寻他做什么,寻他去研墨么?”

他笑得很响,堂里跟着笑的人也很多。

可我看见陆崇的脸,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他捏着族谱的手指收紧了,那点朱笔描的杠,像是忽然烫了他的手。

才名这一关本来要等及冠之后再定,如今有了白鹿先生这句话,族长陆老太爷当场发了话。

“陆家子弟的才名,不必关起门来考。”老太爷坐在上首,声音苍老,“今夜城中文会,满城名流都在,就当众考一场吧。”

这一句话,把陆崇架在了火上。

他原本只想在自家祠堂里,悄没声地把长房收拾干净。

如今满城的人都要看着了。

散场时,忠叔被人搀着,从我身边慢慢走过。

他压低了嗓子,跟我说了一句:“小少爷,三年前老爷下葬前,托过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今日不敢说。”忠叔嘴唇哆嗦,“等今晚过了,我再跟您说。”

我按住他的手:“不急。”

忠叔怔怔地看着我,那眼神,像忽然不认识我了。

3.

城主府今夜灯火通明。

金陵有头有脸的人来了大半,门前那条长街上,车马一直排到了街口。

城主府的正堂悬了八盏琉璃灯,照得满堂如昼,案上的浅盏里盛着新酿的桂花酒。

金陵四大家族的人都到齐了,陆家来的却是陆崇带着几个旁支子弟,长房的席位,空着。

陆崇坐在上首,眼皮半阖,像是懒得看我一眼。

裴砚修被众人簇拥在首席,一进门就是一阵寒暄,像今夜这场文会,单是为他一个人设的。

我被人引到末座,位置靠着廊下的茶炉。

席上有人拿我打趣,说陆家今日倒是舍得,把嫡长孙抬来了,倒省了今日添酒的人手。

满席都笑。

我没接话,只低着头,一壶一壶地替众人续水。

酒过三巡,城主提议众人各题一诗,以今夜之月为题,写得好的人,当众悬在堂前。

裴砚修头一个起身,提笔便写,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他写的是“月照金陵十万家”,一句下来,堂上几个老先生都点了头。

他落笔收势,把笔往笔架上一搁,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人看见他腕上的玉镯。

那是裴家的信物,也是他给满堂的一个提醒:他姓裴。

诗一悬出来,满堂叫好,都说裴公子这一手,金陵年轻一辈里再找不出第二个。

城主亲自替他添了酒,笑着说,裴家后继有人。

裴砚修把酒一饮而尽,余光扫过我,慢声道:“怎么,陆兄既来了,也该露一手,别叫白鹿先生空等一场。”

众人又笑,笑得比我刚进门时更响。

“你还是省省吧。”有人笑着接,“陆公子的诗,写出来怕是要污了今夜这轮月。”

“他不写诗。”沈婉不知何时也到了,站在几位女眷里,下巴抬得高高的。

“他那手字,写到纸上是污了纸。”

她顿了顿,有意让满堂都看过来。

“婚书我今日讨回来了,你若识相,就着人送到沈府去,省得我再见你一次。”

她说“婚书”两个字时,咬得格外清楚。

满堂的说话声,慢慢小了下来,都盯着我,看我如何认输。

“我今日来,不是来看你丢人的。”沈婉走近半步,声音放低,只够我们两人听。

“我是来告诉你,沈家从今往后,跟你陆昭没有半点干系。”

“你要怨,就怨你自己不争气。”

她说这话时,眼角还带着一丝可怜我似的神气。

我放下手里的茶壶。

我从袖中,把那张叠好的婚书取了出来。

我把婚书在案上摊平,压得整整齐齐,红纸金边,父亲的手印朝上。

满堂的目光落在那方红纸上,等着看我把它送出去。

“太太这么急做什么。”我说。

“这张纸,我方才就说过,我也想说说它。”

我没有往下说,只是抬起眼,越过一桌子的人,往堂外那片黑影里看。

裴砚修被我这眼神看得莫名,回头也往门外瞧,只见廊下那盏灯,忽然灭了一下,又亮了起来。

“故弄玄虚。”他哼了一声,重新落座。

我知道白鹿先生今夜会来。

我更知道,此刻满堂的人,包括坐在上首的陆崇,都还不知道他们会看到什么。

所以我一点也不急。

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高声通报。

“白鹿先生到。”

这四个字一出,满堂的人都站了起来。

城主第一个迎出去,裴砚修也整了整衣冠,脸上笑意舒展,步子轻快。

谁都以为,白鹿先生今夜来,是要在金陵挑一个传人。

谁都以为,那个人,会是裴砚修。

只有角落里那盏茶炉,还在无声无息地烧着。

从门外踏进来的,是一位清瘦的老者,一身白袍,鬓发花白,神情疏淡。

身后跟着两个书童,替他捧着纸卷。

他一路行来,众人纷纷让出一条路,争着向他问安,他却没有多看谁一眼。

裴砚修抢先上前一步,长揖到底:“晚生裴砚修,久慕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白鹿先生的脚步,没有为他停。

他从裴砚修身边径直走了过去,越过首席,越过满堂惊愕的宾客,一步一步,走到了末座。

走到了我面前。

满堂的声音,一层一层地熄了下去。

我把手里那盏茶,轻轻搁在案上,抬起头看他。

他看着我,眼里像是盛了很深的水。

下一刻,这位名动江南三州的白鹿先生,当着满城名流的面,弯下腰,向我深深一躬。

满堂死寂。

裴砚修手里的酒盏,“啪”地一声落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我袖中那半块旧玉牌,烫得像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