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欣子系着围裙,擦净客户家的厨房台面,结束当天的上门做饭工作。她曾就读于美国纽约电影学院电影制作专业,毕业前家里破产了。父亲在电话里说,产业撑不下去了,如果愿意回家就买机票,如果要留下,生活费得自己解决。
她选择了留下。
卖掉了车,借住在朋友家客厅的地板上,最窘迫时靠转卖限量版球鞋维持生活。投出去的场记、美术、制片简历全无回音。后来朋友建议她去做住家阿姨,包吃包住还有钱赚。
她去了,一天一百八十美金,比市场价低了近一半。比体力消耗更难熬的是精神落差,凌晨两点被敲门,雇主说床单有褶皱,让她立刻熨平。
转折发生在她发现洛杉矶上门做饭的需求不小。
洛杉矶是全美西海岸华人最多的城市,双职工家庭负担不起住家阿姨,请钟点工做一顿饭,时薪三十五到六十美元,很多家庭还承担得起。在美国的华人注重隐私,不想陌生人住家,又想吃有锅气的中餐,也愿意请上门厨师。
我觉得这才是整件事最值得琢磨的地方。
吴欣子卖的不只是厨艺,她卖的是一种在美国很难买到的味道。
美式中餐为迎合本地口味普遍调整做法,酸甜口菜品占比高,跟传统家常中餐差异明显。很多华人不愿意吃改良版,想吃正宗的、最新鲜的传统中餐。上门私厨刚好匹配这个需求。
他们觉得花同样的钱,与其去中餐馆吃还要付小费,不如直接把厨师请到家里。
吴欣子看准这个需求后,做了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
她买了机票回中国,在烹饪机构报了七天速成班,学川菜和粤菜,一共十道菜,每天从早学到晚。学完立刻飞回洛杉矶,在社交平台上发菜品图,开始接单。
两三个月时间,她在洛杉矶华人圈里攒出了口碑。她算过一笔账,只要肯工作,饭菜口味过关,有稳定客源,一个月能有七万元人民币左右的收入。
长期固定客户按四十美元一小时计费,三小时起做。宴请聚餐类订单每小时六十八到八十美元。目前她有五六十个固定客户,客源基本靠客户介绍。
但这份工作的本质,吴欣子看得很清楚。这是做一顿赚一顿的体力活。收入天花板完全取决于体力,能接多少单就能赚多少钱。
最累的一次,她一天接了四家,最后一家是夜宵聚餐,从晚上八点半做到凌晨一点半。
那天一共做了二十多道菜,闻了一整天油烟,全天没胃口吃饭,只在回家路上啃了个面包。
和吴欣子的被动转行不同,在瑞士留学的刘冉霖把上门做饭定位为高端私厨,以公司化模式运营。他报考了瑞士洛桑酒店管理学院,大二和朋友在宿舍做快闪餐厅,大三注册了自己的公司。学校创新中心提供了启动资金、咨询和法律援助。他的定价不低,大多是一价全包的定制套餐,单月销售额可达十多万人民币,旺季纯利润能到十万以上。他想以后开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厅。
在东京的陈檬把上门做饭当副业,收费每小时四千日元,约合人民币一百六十元。
她对比过东京的普通兼职,便利店时薪约一千四百日元,超市在一千二到一千四之间,不仅收入不高,对日语口语要求还高。上门做饭收入更高,也多是和在日华人沟通,语言压力小。这份兼职能覆盖她约百分之八十的生活开支。
但争议一直跟着他们。吴欣子有一次隔着厨房听到客厅里的议论,女客户跟家人说,听说以前是学电影的留学生,现在让她把蘑菇处理好她就不弄,还以为自己是娇贵公主,现在还不是来我们家做钟点工。
吴欣子选择不反驳,默默把饭做好。离开后,她走到街边一盏灯下,站在那里哭。
直到现在,吴欣子的父亲仍然觉得这份上门厨子的工作很丢人。可吴欣子接触过不少事业出色的华人,这些人并没有对她的职业选择抱有偏见,反而鼓励她大胆体验人生的不同阶段。她说这就是一份工作,通过工作去挣钱,没有等级高低之分。
律师吴勇太提醒,海外做上门私厨,理应提前熟悉当地食品安全法律,在服务前与客户明确约定食品安全责任范围。但现实是很少有人会签订协议,真出了问题很难举证。由于缺乏官方平台担保,交易双方的权益保障高度依赖民间信任,风险敞口也更大。人身安全也是从业者普遍要面对的问题。林静丹透露,她第一次请华人上门做饭时,对方会提前把地址和客户信息发给朋友,约定两小时后没报平安就报警。
海外华人上门做饭这门生意并非近年才出现。
早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海外华人社区里就有做饭阿姨的存在。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疫情之后。美国很多小体量华人餐馆资金链断裂频繁关停,大量华人居家办公,对家庭餐食需求大。一批年轻留学生开始在社交平台上发帖接单。
从事留学咨询多年的周荣晟说,除了传统的代购、地接、学业辅导,上门做饭是近两年快速冒头的新门类。他明显感觉到,选择灵活服务业的海外毕业生在逐年增加。谈不上浪费学历,先站住脚,是海外生活的第一步。
我写完这些,最大的感受是,职业体面这四个字,在生存面前有时候真的很轻。吴欣子从电影制作到上门做饭,跨度大得让人唏嘘,可她没有停在原地抱怨。她回中国学七天川菜,回洛杉矶发帖接单,一单一单把生活撑了起来。这条路不体面吗?我觉得挺体面的。靠自己手艺吃饭,比什么都硬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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