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这句话，多少年了，还挂在老百姓嘴上。
说这话的，是个七品芝麻官。
演这个官的，叫牛得草。
一个从要饭堆里，爬出来的孤儿。
1933年，牛得草生在河南洧川一个贫苦农民家里。
家里穷，穷得叮当响。
洪水一来，交不起租，他父亲被抓进了大牢。
没多久，冤死在了狱里。
三个哥哥，也被抓了壮丁，一去不返。
姐姐远嫁他乡。
一个好端端的家，七零八落。
只剩下他，和母亲相依为命。
那几年，母子俩，讨饭为生。
夏天，睡在破庙里，蚊虫叮咬。
冬天，缩在别人家的屋檐下，冻得发抖。
一碗剩饭，母子俩分着吃。
母亲总把稠的，舀给儿子。
自己喝那点稀汤。
小牛得草懂事，又把碗推回去：
娘，你吃，我不饿。
母亲听了，眼泪啪嗒啪嗒掉。
母亲带着他，一路乞讨。
讨到一个大户人家，给人家当佣人。
从早忙到晚，却吃不上一顿饱饭。
后来，母亲也撑不住了。
常年的劳累，加上饥饿，母亲病倒了。
没钱抓药，只能硬扛着。
小牛得草守在床边，用湿毛巾，一遍遍给母亲擦额头。
可母亲的烧，退不下去。
一天夜里，母亲拉着他的手，说：
儿啊，娘对不住你，没把你养大。
说完，就闭上了眼。
那一年，牛得草，成了真正的孤儿。
牛得草，成了孤儿。
七八岁的孩子，流落在街头。
饿了，就靠孤儿院的赊饭，靠乡亲们接济。
日子苦，可他偏偏有个爱好——听戏。
他常常混进戏园子，躲在角落里，看戏看入了迷。
10岁那年，他遇到了一个人。
戏班子里，有个演丑角的老艺人，叫李小需。
60多岁了，演的地保，是个面丑心善的人。
专门为穷人打抱不平。
牛得草看得入神，心里痒痒。
他软磨硬泡，留在了戏班。
跑了一阵龙套，他壮着胆子，说要跟李小需学丑角。
老艺人问他，为啥非要学这个丑行？
他说，他就喜欢那个面丑心善、替穷人出头的地保。
老艺人听了，深受感动，收了他当徒弟。
学戏，最苦的是基本功。
天不亮，起来吊嗓子、压腿。
一个动作不对，师傅的戒尺就落下来了。
牛得草从不躲，咬着牙，一遍遍练。
别人觉得丑角没出息，他不这么想。
他就认准了，那个面丑心善、替穷人出头的角色。
冬天，手脚冻得裂口子。
他裹着破棉袄，在院子里，一唱就是一整宿。
从此，牛得草正式走上了学艺的路。
他人小，勤快，肯吃苦。
别人睡了他还在练，别人玩了他还在琢磨。
丑角，在戏里，是逗人笑的。
可牛得草知道，逗人笑，最见功夫。
他一点点，把祥符调的丑角，磨出了自己的味儿。
1947年，他进了开封和平戏院。
新中国成立后，他结了婚，有了家。
妻子，是洧川县豫剧团的主演。
有了她的支持，他的豫剧事业，才算真正立了起来。
那会儿，他到处演出，家里全靠妻子。
妻子也是演员，可为了家，她把自己的戏，往后放了。
他熬夜改剧本，她就熬一碗热汤，放在桌边。
他练功回来，一身的汗，她已经烧好了热水。
有一回，他改戏改到半夜，怎么都不满意。
气得把稿纸揉成一团。
妻子默默捡起来，一张张抚平，说：
别急，好戏，都是磨出来的。
牛得草有一出看家戏。
叫《唐知县审诰命》。
讲一个七品小官，不畏强权，为民伸冤。
这出戏，他倾注了整整30年。
这30年，他改了上百遍。
每一遍，都像重新生了一场病。
唱腔，一句句地磨。
身段，一个个地抠。
就为了演活那个七品小官。
他常说，这个官，官小，心大。
他演的不是官，是老百姓心里那杆秤。
为了一出戏，熬白了头。
他觉得，值。
剧本、唱腔、表演，改了一百多次。
每一次改，都是一次打磨。
1979年，这出戏被搬上了银幕。
名字，改成了《七品芝麻官》。
电影上映，火遍全国。
那句“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一夜之间，传遍了大江南北。
牛得草，红了。
那一年，他已经46岁。
一个要饭的孤儿，用了半辈子，才等到这一天。
他拿到了百花奖。
香港的报纸，称他是“东方的卓别林”。
可他一点没飘。
他还是那个，把丑角看得比命还重的演员。
他说，丑，是扮相。
心，得是正的。
丑角不丑，丑中见美。
这，才是他追求了一辈子的东西。
1993年，60岁的牛得草，登上了春晚。
和一群丑角演员，演了出《群丑争春》。
台上，他笑得灿烂。
台下，没人知道，这个老人，身上压着多少病。
1998年5月30日，牛得草病逝。
享年65岁。
他这一生，从要饭的孤儿，到豫剧丑角大师。
授徒“四草一金”，把牛派艺术，传了下去。
他收徒，不看长相，看心。
他对徒弟说，丑角，不是装丑卖傻。
丑，是外头的壳。
里头的，是一颗正的心。
他把自己一辈子的本事，都掏给了徒弟。
就盼着，这出戏，这门艺，能一代代传下去。
好让那句当官为民做主，永远有人唱。
一个要饭的孤儿，成了豫剧的一代宗师。
一个演了一辈子丑角的人，把“当官为民做主”这几个字，唱进了人心。
他吃了一辈子的苦。
却把这些苦，都化成了台上的笑。
他说，丑角不丑，丑中见美。
这，说的是戏，也是他的人。
人这一辈子，起点低不可怕。
怕的是，你不敢往高处走。
牛得草，从最深的泥里，走了出来。
走出来的时候，脚下，开满了花。
这，就是牛得草，一个从泥里开出来的丑角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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