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北风吹沙千里黄,马行确荦悲摧藏。”欧阳修笔下的使辽之路,风沙如箭,白日昏黄。苏辙、苏颂、刘敞等人也一路穿行群山、沙漠与冰雪,把出使辽国的艰苦旅程写成了诗。这些“出差日记”里,有思乡的叹息,也有对北地山河的惊叹。千年之后再读,依然能感受到那段路上真实的风霜与文人的胸襟。
北宋与辽接壤,双方互派使节,欧阳修、沈括、苏颂、苏辙等文人先后出使辽国,步入此前中原文人较少涉足的华北地区,在诗歌中书写出不一样的景观。
行尽千山复万山
北宋诗人使辽途中,行经许多高山,尤其进入辽国境内,穿越绵延的燕山山脉。诗人们既大开眼界,又艰苦备尝。
对途中山峰之多,使辽宋人有着真切感受。北宋至和二年(1055),刘敞出使,当他置身于群山之中,竟然迷失方向,不禁感叹“乱山不复知南北”(《思乡岭》);熙宁元年(1068),苏颂山行途中,也是满眼群山,写道“天险限南北,回环千里山”(《和仲巽山行》);熙宁十年,苏颂再次出使,连续多日行走于山间,写道“昨日才离摸斗东,今朝又过摘星峰”(《摘星岭》);元祐四年(1089),苏辙遥望燕山山脉,有感“燕山如长蛇,千里限夷汉”(《奉使契丹二十八首·燕山》);等等。宋人使辽道中,群山时常相伴左右。
在沿途诸山中,以摸斗岭、摘星岭最为知名,二山都在今河北滦平县境内。摸斗岭,其意为在岭上能触摸星斗。王珪面对摸斗岭,有诗道“戴斗疆陲笼曙华,更凭重阜切天涯”(《摸斗岭》),感觉头顶星斗,面前的山既大又高,直插云霄。几年后,刘敞将之与手摸北斗结合起来,说“盘峰回栈几千层,径欲凌云揽玉绳”(《摸斗岭》),其中的“玉绳”就是指代北斗星。摘星岭,意谓可以手摘星辰,刘敞说它“绝壑参差半倚天”(《思乡岭》),苏颂称“岭近云霄可摘星”(《过摘星岭》),等等。
类似的描写与李白《蜀道难》所写秦岭山脉相似。行人在“扪参历井仰胁息”“连峰去天不盈尺”的蜀道中,难免要“以手抚膺坐长叹”。使辽宋人同样如此。摘星岭又名思乡岭,毫无疑问,险峻难行的山岭更容易激起思乡之情。王珪到了思乡岭,思乡心切,感慨“如何万里沙尘外,更在思乡岭上行”(《思乡岭》)。彭汝砺行至摸斗岭,类似子规鸟不如归去的鸣叫声唤起他的思乡情,称“使轺不用君多劝,未到归心已似飞”(《过墨斗岭闻鸟声似子规而其形非是》)。
北风吹沙千里黄
使辽宋人经常遭遇沙尘天气,时常要穿越沙漠戈壁地带,他们用诗歌记载了千年之前的华北风沙世界。
北宋时期中原地区,沙尘天气尚不严重,但在华北地区则频繁肆虐。北宋至和二年,欧阳修出使途中连日遭遇强沙尘天气。他在《书素屏》诗中写道:“旷野多黄沙,当午白日昏。风力若牛弩,飞沙还射人。”沙尘使白日昏暗,这不算奇特,但风力如同强弓,以沙为箭,射向行人,则异乎寻常。《风吹沙》的记载与之类似:“北风吹沙千里黄,马行确荦悲摧藏。当冬万物惨颜色,冰雪射日生光芒。一年百日风尘道,安得朱颜长美好。”一年之内,有百余日沙尘天气,这当是接伴使之言,可见当年风沙之重。王安石后来用“沙砾盛怒黄云愁”(《奉使道中寄育王山长老常坦》)来形容当时的沙尘暴,发出“人生何必慕轻肥,辛苦将身到沙漠”(《飞雁》)的灵魂之问。苏颂到达会同馆那天,“晚夕大风,沙尘蔽日”,所见景象是“百重沙漠连空暗,四向茅檐卷地飘”(《北帐书事》),完全是一片昏暗混乱的世界。
行人穿越沙漠,艰难而危险。苏颂说,“沙行未百里,地险已万状”(《和过神水沙碛》),“上得陂陀路转艰,陷轮摧马苦难前”(《沙陀路》)。彭汝砺写得更多更详细:“大小沙陀深没膝,车不留踪马无迹……大风吹沙成瓦砾,头面疮痍手皴坼。”(《大小沙陀二首》)深没膝盖的沙漠,飞沙走石、伤人肌肤的冬日寒风,痛苦不堪,这些都非亲身经历者不能道。
三冬行尽雪霜天
宋人使辽有两个常规任务,一是祝贺正旦,二是祝贺辽代圣节。时间基本上都在冬天,所以,使辽宋人不得不顶风冒雪。他们在诗中书写了华北冰雪景观。
相对于中原地区的霜雪天气,华北地区时间更长,更加寒冷。苏颂在《初至广平纪事言怀呈同事閤使》中说“三冬行尽雪霜天”,整个冬天都行走在霜雪世界,一直与冰雪相伴。
苏辙九月出发到达桑干河时,河水尚未完全冰封,他已经望而生畏:“北渡桑干冰欲结,心畏穹庐三尺雪。”到了目的地之后,“穹庐雪落我未到,到时坚白如磐陀”(《渡桑干》)。极寒天气使得当地冰雪变得如石头一般坚硬。同样在桑干河畔,刘敞遇上风雪天气,“桑干北风度,冰雪卷飞练”(《寄永叔》),大风将积雪卷起,抛向空中,宛如白练飞舞,俨然一幅壮观的冰雪图景。
白色是华北冬天的主色调。在使辽宋人笔下,白天是“层冰峨峨霜雪白”;凌晨是“五更风雪霁层霄,残月寒星共泬寥”。即使在没有月亮的夜晚,也是“大漠夜犹白,寒山春不青”(王珪《发会同馆》),“千山雪绕帐庐寒”(刘敞《宿麃子岭穹庐中》)。冰雪景观的书写,在使辽诗中不仅是对自然现象的一种描绘,更是使辽宋人情感、思想与使命的多重表达。在冰雪中,他们感受到了自然的壮美,也品味了旅途的艰辛;在冰雪中,他们寄托了对故乡的思念,也展现了文化自信与担当。这种写作方式,为后人提供了了解北宋使辽诗人内心世界与华北冬日景观的独特视角。
颇识峰峦是胜游
使辽途中并非都是高山大漠的苦寒,有时也有赏心悦目的壮丽风光。刘敞《顺州马上望古北诸山》中写道:“平原不尽对群峰,翠壁回环几万重。背日映云何所似,秋江千丈碧芙蓉。”顺州(今北京顺义区)境内的大片平原,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就像巨大的江面,而远处的燕山山脉,就像是水面上的碧色芙蓉。这一画面,辽阔壮美。
会仙石是使辽途中的著名景点,在今河北隆化县境内,因两块人形石头相对峙而得名。对此美景,王珪、苏颂、苏辙等都有品题,以苏辙《会仙馆二绝句》其一写得最好:“北嶂南屏恰四周,西山微缺放溪流。胡人置酒留连客,颇识峰峦是胜游。”苏辙称赞接伴使懂得欣赏这一胜景,自然他也喜欢这一名胜。
有的路段山水相依,美不胜收。刘敞在今天北京延庆境内发现“茂林清溪,啼鸟游鱼,颇有佳趣”,题诗称赞:“山下回溪溪上峰,清辉相映几千重。游鱼出没穿青荇,断蝀蜿蜒奔白龙。”(《过思乡岭南茂林清溪啼鸟游鱼颇有佳趣》)完全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奚人生活区的山水风光更美,苏颂说:“林泉虽胜赏,无奈霫奚间”(《和仲巽山行》)。与苏颂同行的閤门使甚至被问起“奚国山水,何如江乡”的问题,苏颂作诗予以回答:“奚疆山水比东吴,物色虽同土俗殊。万壑千岩南地有,扁舟短棹此间无。”(《同事閤使见问奚国山水何如江乡以诗答之》)山水相似,物色相同,只是缺少游船而已。
还有,牛羊成群也是游牧地区的常见景观。苏颂《次行奚山》表现出“当路牛羊眠荐草,避人鸟鹊噪寒林”宁静美好的风光,苏辙《出山》写奚人与契丹人混居地区,“连山渐少多平田”,“奚人自作草屋住,契丹骈车依水泉。橐驼羊马散川谷,草枯水尽时一迁”。奚人定居,契丹人逐水而居,骆驼、羊、马,散放于川谷之间,一派祥和景象。牛、羊、马、骆驼等装点了北地的美景。
使辽宋人在书写沿途景观时,尽管跨越两个政权,风土人情也有差异,但他们却展现出中华民族的一体观。使辽宋人并非只是被动地记录旅途见闻,更以一种主动的姿态去欣赏和辨识北地山川的独特之美。他们在层峦叠嶂间,不仅看到了行路的艰难,也领略了与中原迥异的雄奇壮阔。这种审美上的认同,实际上超越了地理和政治的界限,成为沟通南北的桥梁。文化的认同依然能够跨越疆界,将不同的地域、不同的人群联结在一起。这或许正是使辽诗景观书写最为深远的意义所在。
作者系安徽师范大学中国诗学研究中心教授
来源 : 中国社会科学报
原标题:北宋使辽诗的景观书写
责任编辑: 唐萌
新媒体编辑:宗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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