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设施崩塌的轰鸣声从脚下消失时,三人从炸开的通风井里爬了出来。
外面是黄昏。黑礁城郊外的荒原上,寒风卷着枯草和沙尘抽打在脸上,生疼。他们浑身沾满营养液的恶臭、机油和黑灰,像刚从排污管里钻出来。
"咳……咳咳……"
土拨鼠趴在地上剧烈咳嗽,吐出一口口黑色的粘稠物。他快虚脱了,眼镜片上全是裂纹,一只镜腿还得用胶带缠着。
"起来。"渡鸦一把将他拽起来,动作有些粗暴,但手劲控制得刚好没伤到他脱臼的肩膀,"这里不安全。波塞冬的脑子虽然被炸了,手脚还在。"
远处公路上,三辆装甲运兵车依然停在那里。车顶舱盖打开,士兵架着重型机枪,枪口对着他们这个方向。
"他们没走。"刺猬喘着粗气,手里紧握那把从死人手里缴来的制式步枪,枪管还在发烫。
奇怪的是,士兵没有开枪。他们静静站在车上,像一排没有灵魂的空壳。寒风吹动衣角,没有一个人动一下。那种死寂比刚才地下那些胚胎的嘶吼更让人心慌。
"过去。"渡鸦做了决定,"去车那里。"
"疯了?"土拨鼠尖叫,"那是送死!他们一梭子就能把我们打成筛子!"
"不去就得冻死。"渡鸦指了指天色,"夜晚零下二十度,没有补给,没有药品,没有通讯。那辆车上有我们需要的一切。"
"可那是敌人的车!"
"没有敌人了。"渡鸦冷冷地说,"白大褂死了,图书管理员死了,波塞冬的大脑被炸烂了。现在剩下的只是一群没爹没妈的孤儿。"
三人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装甲车。一百米,五十米,十米。没有枪响。
渡鸦走到最近一辆装甲车下,仰头看车顶的士兵。全覆盖头盔,面罩反光,手端机枪,手指搭在扳机上。只要轻轻一扣,渡鸦就会变成两半。
渡鸦伸手抓住士兵的裤腿。
那个士兵像截木头一样直挺挺倒了下去。
"砰。"
渡鸦蹲下去掀开面罩。下面没有脸——只有一张扭曲痛苦的表情,眼球上翻,口吐白沫,早没了呼吸。
"都死了。"刺猬跳上车检查其他车辆,"没有外伤,像是猝死。"
"不是猝死。"渡鸦从士兵领口掏出一个微型注射器,针头还扎在颈动脉里,"是那个女图书管理员。她最后时刻远程启动了这些士兵体内的神经毒素。"
"她救了我们?"土拨鼠爬上车,看着满地尸体反而松了口气。
"她不是救我们。"渡鸦摇了摇头,眼神沉重,"她是怕我们落到别人手里。她帮我们清场了。"
他跳进驾驶舱。仪表盘上油料显示满的。
"上车。"渡鸦发动引擎。巨大的柴油机轰鸣起来,在这片死寂的荒原上格外刺耳。
刺猬开着第二辆,土拨鼠被强行塞进副驾驶,一路哼哼唧唧检查腿伤。
他们没有目的地,只是向北行驶。
"去哪?"土拨鼠问,声音在发动机噪音中很小。
"远离城市。远离任何信号塔。"渡鸦看着前方无尽的公路。
土拨鼠突然从怀里掏出那盘已经变形的磁带:"刚才爆炸时我以为它碎了。还好还在。"
"那是唯一的东西了。"渡鸦说,"那个女人用命换来的。"
车子开了整整一夜。窗外从荒原变成森林,又从森林变成更荒凉的雪原。气温骤降,挡风玻璃结了厚厚的冰霜,雨刮器艰难地刮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停车。"渡鸦看着油表指针到底,"最多再跑十公里。"
十公里后,车子熄火。三人弃车徒步走进茫茫雪原。积雪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耗费巨大体力。寒风割着脸皮,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上结冰。
"我不行了……"土拨鼠一瘸一拐,脸色发紫,"腿好痛,好像冻伤了。"
渡鸦回头看了一眼。土拨鼠在水里泡太久,又受了伤,体力已经透支到极限。
"上来。"渡鸦蹲下身,"我背你。"
"不用!我自己能走!"土拨鼠推开他,脚下一滑摔进雪坑。
渡鸦把他拉起来,不由分说背到背上。
"我就是个累赘……"土拨鼠趴在他背上哽咽,"每次都拖后腿……"
"闭嘴。累了就睡一会儿。"
"不能睡……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
"那就别睡。"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点亮光。一座孤零零的木屋建在背风山坳里,烟囱冒着炊烟。
"有人。"刺猬端起枪。
"一起。"渡鸦放下滑下来的土拨鼠,三人呈战术队形靠近。
木屋门虚掩着。渡鸦一脚踹开。
屋里暖和,烧着壁炉。简陋木桌上摆着吃剩的黑面包和半瓶合成烈酒。没有人。
"不是陷阱。"渡鸦走到壁炉边,在石缝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去北方。找'白桦林'。那里有你们的同类。"
"白桦林?那是哪?"土拨鼠凑过来看。
"不知道。但这是唯一的线索。"
渡鸦把纸条烧掉,拿起那瓶合成烈酒递给土拨鼠:"喝一口。暖身子。"
土拨鼠猛灌一大口,烈酒下肚呛得眼泪直流,但身体确实暖和了。
"我们算不算……活下来了?"土拨鼠看着他们,突然笑了。
"暂时。"刺猬难得没有怼他,坐在壁炉边处理伤口。
渡鸦没有笑。他看着窗外的暴风雪。
活下来了?不。这只是另一场狩猎的开始。
女图书管理员说他们是"杀毒软件"。现在病毒被暂时清除了,杀毒软件又该何去何从?
他握紧口袋里那盘磁带。那是真相,也是下一个地狱的入场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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