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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他是江西诗派的开创者,以“点铁成金”“夺胎换骨”立世,法度精严,字斟句酌。可这样一个最讲“技术”的诗人,少年时便自称“谪在人间今八年”,一生追慕李白、苏轼的超逸绝尘。法度与谪仙,本是两条相悖的路,黄庭坚却试图在二者之间安放自己的诗学理想。这其中的矛盾与张力,或许才是他诗歌最动人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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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庭坚与苏轼并称为“苏黄”,是“江西诗派”的开创者。“江西诗派”以杜甫为祖,作诗极重学问的积累与诗艺的锻炼,历来以精严的法度著称。对黄庭坚的研究,也多着眼于此。“谪仙”一词,唐后多指李白,亦用于指代超凡脱俗、才情卓越的文人。黄庭坚不仅以“谪仙”自称,还以“谪仙”称李白、苏轼,表现出了对“谪仙”气度的追求,其诗美理想亦深受此影响。

超逸绝尘的诗歌气度

黄庭坚在少年时期就自称“谪仙”。他在《送人赴举》一诗中写道:“若问旧时黄庭坚,谪在人间今八年。”“谪仙”是指身在凡尘而又超越世俗之人,并隐含着某种非其地而生的悲剧意味。黄庭坚对自我的这一认识,与他愤世嫉俗的个性有很大关系。与世人汲汲于功名富贵不同,他始终将心性涵养作为人生头等大事,称“学则必以治心养性为本”(《跋牛头心铭》),指出儒家道德是为人处世之根本,教导后学需“沉潜于经术”。此外,他援释道入儒,倡导静心敛性,洁身去欲,以呈现光明澄澈之心性,如他的《赠别李次翁》就描绘了清净纯粹、晶莹剔透的心性世界:“德人天游,秋月寒江。映彻万物,玲珑八窗。”对道德的执守使得黄庭坚强调“胸中泾渭分”,追求“壁立千仞”的傲岸人格,而对空灵之境的向往,又使得他每每在诗歌中构建清净悠远之境,这在某种程度上缓解了他与世俗之间的紧张感。“谪仙”这一清高、超脱、玄远的形象,契合了他的人格理想。基于此,他自觉地将超逸绝尘的“谪仙”气度作为诗评标准,如他评价苏轼黄州时期的作品:“语意高妙,似非吃烟火食人语”,又赞美王维道:“物外常独往,人间无所求”,十分推崇其超然物外,无尘埃之气的诗风。

黄庭坚亦将李白、苏轼并提:“不见两谪仙,长怀倚修竹”,赞美二人高洁的志趣,亦是为了表达自己“耿介受命独”的孤高个性。黄庭坚很欣赏李白诗歌想象浪漫、瑰丽奇伟的特点,并指出苏轼的诗歌也有这个特质。他对苏轼的《铁柱杖》诗就称赞有加,认为“使李太白复生,所作不过如此”。苏轼的《铁柱杖》诗以“黑蛇”喻铁柱杖的形态,以“爪甲声”喻铁柱杖的声响,后又以“迸火石上”形容铁柱杖与外物的碰撞,比喻新颖、想象奇特,充满夸张、奇崛的色彩。其中“披榛觅药采芝菌,刺虎鏦蛟擉蛇蝎”的描写,幽深脱俗、惊怪险异,颇有太白诗雄奇刚健的气度。

自然入神的创作风度

黄庭坚以“谪仙”指称苏轼的次数最多,这与他对苏轼的才情最为钦服有关。他在《跋东坡字后》一文中称苏轼酒后“不辞谢而就卧,鼻鼾如雷”,醒来之后便文思泉涌,“落笔如风雨,虽谑弄皆有义味”。他对苏轼自然磊落的个性与随物赋形的创作风度赞叹有加,称他为“神仙中人”。“谪仙”不仅指作家人格及作品的绝俗,亦是指其创作方式的自然天成,它得益于作家的天分与才情。杨万里说,“苏似李,黄似杜”,前者创作往往一挥而就,酣畅淋漓,后者则字斟句酌,法度精严。与李白诗歌浓厚的幻想色彩不同,苏轼诗歌往往着眼于在现实生活中发现诗材,他擅长抓住外物的特征,生动形象地描绘其神韵,并寄寓谐趣与哲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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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庭坚向往“谪仙”气度,追求诗歌情感的自然表达,但不同于李白的自由奔放与苏轼的“随物赋形”,他所主张的“平淡自然”,是一种诗艺臻于圆熟,最终超越于法度之上的“不烦绳削而自合”。黄庭坚晚年总结其诗美理想时说:“诗者,人之情性也。”(《书王知载〈朐山杂咏〉后》)他认为诗歌要体现情性,能够感发人心,并且具备音乐美。黄庭坚晚年的诗歌创作就有“以情驭文”的倾向,诗歌风格趋于平淡,但“淡”的外表下潜藏着不断挑战诗艺的精神。他晚年写给兄长元明的一系列诗歌,《和答元明黔南赠别》《新喻道中寄元明用觞字韵》《宜阳别元明用觞字韵》等,皆写得情真意切,感人至深,语言自然流畅,无斧凿痕迹。如《宜阳别元明用觞字韵》一诗:“霜须八十期同老,酌我仙人九酝觞。明月湾头松老大,永思堂下草荒凉。千林风雨莺求友,万里云天雁断行。别夜不眠听鼠啮,非关春茗搅枯肠。”此诗写于贬谪宜州时期,彼时黄庭坚年近花甲。诗歌开头以豁达的口吻表达了与兄弟同老的期望,颔联却转为对家乡之景的吟咏,以空间的变迁自然完成了情感的转换。颈联用比兴手法,以“莺求友”“雁断行”表达对兄弟离去的感伤。尾联则以别后的苍凉加深沉郁之情。整首诗由近及远,逐层深入,情感逐渐悲凉浓郁,其中亦不乏转折,体现出谋篇布局的匠心。再者,诗歌“觞”字韵的低沉与整首诗悲凉的情感十分契合,接近了自然入神的境界。

清豪奔放的创作风格

黄庭坚学杜,主要取其诗艺之长,但其早年所形成的用典繁复,追求句眼、炼字,过度注重结构安排的诗法特点,使得其诗歌在内容呈现及情感表达方面不免局促,而“点铁成金”“夺胎换骨”的创作手法亦有因循模拟之弊。黄庭坚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试图以“谪仙”之飘逸绝尘与雄奇豪迈来矫正这种过度的经营。如他的《对酒歌答谢公静》一诗就颇受李白《将进酒》的影响,诗中说:“君不见海南水沈紫栴檀,碎身百炼金博山。岂如不蒙斧斤赏,老大绝崖霜雪间”,言佳木易遭斧斤之祸,之后又写与天上仙童沟通,再转而抒发人间纵酒之乐,诗意跳荡,意境开阔,不乏诗仙之潇洒飘逸。诗中通过虚词的斡旋,使得诗句回环曲折,有奇崛拗峭之美,亦能彰显“江西诗法”的特点。

黄庭坚晚年遭贬谪后所作《梦李白诵竹枝词三叠》《竹枝词二首》(撑崖拄谷蝮蛇愁)《碾建溪第一奉邀徐天隐奉议并效建除体》《再作答徐天隐》等诗,都表现出了一种奔放的气度。但与李白诗歌的变幻莫测、大起大落不同,黄庭坚诗歌的创作思路往往较为清晰,情感也更为节制,其诗歌中也较少有李白诗中那种缤纷灿烂、幻化而出的意象。如《再作答徐天隐》一诗上来即以“万里渺中州”“除荡俗氛尽”等句描绘了一个远离俗尘的世界,展现了诗人高远的心境。“定知诗客来,夜虹贯斗牛。执斧修月轮,炼石补天陬”等句,气势不凡,运用“玉斧修月”“女娲补天”的典故,表现了诗人出众的才华以及渴望廓清天地的豪迈心胸。这般政治理想的实现有赖于如尧舜一般的君王,需广开言路,远离奸人,“开纳倾万方,皇极运九畴。闭奸有要道,新旧随材收”等句委婉流露出了对党争中排除异己的不满。整首诗写得空灵飘逸有韵味,又雄壮豪迈,还有“微讽”之意。从声韵上来看,韵脚皆属平水韵平声十一尤韵部,平声尤韵声调悠长,为诗歌增添了几许旷远的意味,与整首诗清雅的格调相一致。黄庭坚将个人的“谪仙”气度与家国之情融入精巧的字句与音律中,展现了五言诗的别样面貌。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西部项目“江西诗派批评史研究”(25XZW007)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赣南师范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原标题:黄庭坚的“谪仙”气度与诗美理想

责任编辑:唐萌

新媒体编辑:宗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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