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江浙戏曲圈里悄悄传出一条让人心里发紧的噩耗。

许多常年在乡下看戏的老戏迷怎么也没想到,前一天还在戏台上唱腔婉转、一颦一笑皆是风采的越剧演员钱水明,生命却永远定格在了59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出事的地方在江苏苏州吴江区的金家坝肖家庄,10月12日一早,当地村民在村旁的河道里发现了她的遗体,旁边还有没洗完的衣物。

经属地警方调查核实,确认她是在河边清洗衣物时不慎落水,属于意外溺水身亡。

10月13日,她的告别仪式在老家浙江湖州南浔举行,不少相熟的戏迷和同行自发赶去送行,满场皆是叹息与不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则消息传开后,很快在网络上引发了极大的关注与讨论,很多人看到“深夜到河边洗衣溺亡”这几个字,第一反应都是困惑不解:

如今家家户户都有自来水和洗衣机,一个登台演出的戏曲演员,为什么要在更深人静的时候独自跑到陌生的乡村河边洗衣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公众才慢慢看清,这起令人心碎的意外背后,究竟藏着多少基层戏曲演员鲜为人知的辛酸与不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据好友燕子透露,10月11日那天,民间越剧团在肖家庄的演出照常进行。

民间跑村商演向来有自己的规矩,接了一处的庙会或堂会,通常要连着唱上好几天,一天雷打不动分下午场和夜场2场大戏。

那天晚上的戏散场之后,演员们卸妆收拾,钱水明跟老姐妹们聚在一起说话,当时她的精神状态还很好,像平时拉家常一样。

特意笑着嘱咐燕子,说明天早上要是起得早,帮她蒸几个热乎的红薯带过来,燕子把这句随口交代的话牢牢记在了心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2日清晨,天色微亮,燕子就早早爬起来生火,把挑好的红薯洗净码进蒸笼。

谁曾想,锅里的水刚刚烧滚,热气还没完全升腾起来,一通突如其来的噩耗电话就打了进来——钱水明在河边出事了,人已经没了。

几个小时前还在面前活生生说话、笑着念叨想吃红薯的老姐妹,怎么可能转眼间就阴阳两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直到多方打听确认是事实,眼泪才止不住地往下掉,那笼刚刚冒出热气的红薯,终究没能等到想吃它的人,一句寻常不过的邻里约定,竟成了二人这辈子最后的交集。

对于网友们普遍不解的“为何深夜河边洗衣”,熟悉民间戏曲行当的业内人士给出了让人心酸的解释:钱水明半夜端到河边的,根本不是白天的换洗常服,而是她赖以登台的戏曲行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日常的棉麻衣服脏了,随手扔进全自动洗衣机搅一搅就能烘干,但传统戏曲的戏服完全是另一回事。

越剧旦角穿的女披、对帔、宫装,做工极其繁琐娇贵,衣面上密密麻麻绣着盘金绣和打籽绣,衣领、云肩和袖口上常常还要手工镶嵌水钻与珍珠片,而里子用的多是娇嫩的真丝软缎。

这种绣花戏服是绝对不能机洗的,滚筒哪怕转上几分钟,绣线就会被绞成一团乱麻,水钻和珠片散落一地,整件昂贵的行头当场就废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就算是用碱性过强的洗衣液长时间浸泡,真丝软缎也会缩水变形。

如果是省市级的大剧团,主角名角大多有专职的服装师打理,衣服脏了可以直接送去高档干洗店专业养护,损坏了也有公费报销添置;

像钱水明这样常年在基层乡村跑场的民间艺人,身上的每一套行头都是自掏腰包花大价钱定做的。

这是她们吃饭的家伙什,一旦弄坏了没人给赔偿,只能自己承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更残酷的是基层跑乡演出的现实节奏,夜场大戏散场,台下老人散去,通常就已经快晚上11点了。

等演员们在简陋的后台拆掉沉重的发冠头面,用油彩膏和香油一点点把脸上的浓妆卸干净,再收拾好包袱道具赶回临时落脚点,时间早已过了深夜12点。

村里的简陋借宿点往往没有宽敞的洗漱空间,而第二天大清早紧接着又是一场早场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前一天被浑身汗水浸透的戏服,如果不连夜手工漂洗擦拭并晾起来,第二天上午登台时不仅味道难闻,软缎里子也会被汗渍沤烂发霉。

在极度劳累与睡眠不足的状态下,钱水明只能端着水盆摸黑走到村边的河埠头。

秋夜的江南水乡风凉露重,乡村河道旁既没有明亮的路灯,也没有平整的护栏,长年浸润在水汽里的石阶往往长满了青苔,又湿又滑。

在微弱的光线下,哪怕只是一瞬间的重心不稳或者脚底踩空,整个人就会滑入深水之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深夜的河道寂静无人,一旦遇险,连大声呼救的机会都微乎其微。

这并非疏忽大意,而是一个基层演员为了第二天体面登台,在疲惫与窘迫中不得不面对的日常风险,最终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

钱水明的离去,让许多江浙一带的老戏迷痛惜不已,她这一生,可以说完完全全献给了生她养她的江南水乡戏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上世纪60、70年代,江南乡村的大喇叭里天天循环播放《红楼梦》、《碧玉簪》等经典越剧选段,她就是听着这些优美婉转的曲调慢慢长大的。

16岁那年,出于对越剧的热爱,她考入了镇上的业余剧团,正式穿上水袖、迈开台步,从此在戏曲天地里一扎根就是43年。

在民间剧团摸爬滚打,没有科班院校的优渥资源,全靠自己的悟性和舍得吃苦,钱水明主工花旦,不仅天生一副温润清亮的好嗓子,更难得的是戏路十分宽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她靠着几十年的苦练,同时吃透了越剧旦角里的三大经典流派:唱金采风创立的“金派”,她能拿捏出大家闺秀的端庄华贵与深情委婉;

在乡野流动的小戏班里,由于人手常常紧张,遇上紧急缺角的情况,她甚至还能跨行当客串一把小生或老旦,演谁像谁,在当地民间积攒下了极佳的口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老戏迷翻出的往年演出视频里,2020年她与小生赵秀英搭档时,舞台上的她扮相俊俏,一开口,一句“雪当树枝白如银”唱得字正腔圆、底气沉稳,台下掌声雷动。

她这一辈子很少有机会去省城大剧院走红毯,但她的艺术生涯也有过闪光的高光瞬间。

钱水明作为当地基层优秀戏曲演员代表受邀同台献艺,现场演唱了金派经典《碧玉簪·新房之中冷清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场演出不仅受到了乡亲们的热烈欢迎,连当年的《浙江日报》都对此进行了报道。

演出结束后,51岁的钱水明像个兴奋的年轻学徒一样,恭敬地与两位名家合影留念,并满怀欣喜地发到了朋友圈,字里行间满是能与名家同台的荣幸与谦逊。

那时候的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8年之后,自己会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告别心爱的舞台。

这几年,传统戏曲在网络上迎来了一波又一波的热潮,年轻演员成了流量顶流,城市大剧场的门票往往开票即秒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但在镁光灯照不到的地方,像钱水明这样成千上万的基层民间艺人,却始终在最泥泞的现实里默默坚守。

在江浙沪的乡村,一张戏棚门票通常只要10块20块钱,甚至很多时候全靠村里微薄的补贴。

演员们一年四季提着沉重的行头箱子走村串巷,没有保姆车,没有体面的化妆间,常常借宿在村委会的空房里打地铺,吃着粗茶淡饭。

可每逢庙会喜事,只要锣鼓声一响,她们穿戴上沉重的戏服,就能在尘土飞扬的乡间土台上演活千古传奇,给那些一辈子没进过城市大剧院的老人们带去精神寄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可以说,正是这群默默无闻的民间艺人,才让传统戏曲没有沦为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真真切切地活在人间的烟火气里。

59岁本该是含饴弄孙、慢慢卸下担子的年纪,钱水明却因为对舞台的敬畏、为了洗净第二天的行头,在异乡冰冷的河水里悄然离世。

斯人已逝,她留在老戏迷心中的那些婉转唱腔依然动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人们在痛心之余,更深切地期盼着,全社会在赞美戏曲繁荣的同时,能把更多温暖的目光投向这群奔波在乡野底层的无名歌者。

愿她们在散场后的深夜赶路时能多一份照料,在河畔清洗衣物时头顶能多一盏明灯,在辛劳糊口的长路上,能拥有真正安稳、被温柔以待的落脚之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