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11月,乔墅村,天刚擦黑。

西北风从田埂上刮过来,带着霜气,吹得庄前那几棵榆树呜呜响。庄户人家刚点上油灯,灯芯小,窗纸黄,街上静得能听见狗喘气。

乡干部吴子辉当夜回家,前脚刚踏进门,后脚就有人跟了过来,对方压着嗓门急喊:“子辉,子辉,快走!日伪军进庄了,离你家只百把米了!”

吴子辉一愣,赶紧伸手去抓桌上的长衫,那件长衫是青灰色的,他刚脱下,还带着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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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子辉才探身,门外不远处已经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踢翻了水桶,动静朝着这边过来,这个时候出去,肯定会被对方看见。

怎么办?吴子辉一时左右为难。

村民孙有庆与弟弟孙有芳此时正好路过吴家门口,见状几步跨进吴家门槛。孙有庆三十四岁,个子不高,肩膀宽,种田出身,遇事不慌。

孙有庆一把按住吴子辉,低声说:“老吴,来不及了,赶紧把长衫给我。”话没说完,他便把长衫往身上一披,扣子都顾不上系,转身就往外走。

弟弟孙有芳也跟来了,他比哥哥小两岁,性子闷,干活利索。

孙有庆朝他使个眼色:“我把人引开,你等会儿赶紧带吴干部走。”孙有芳一点头,拉着吴子辉,悄悄溜到了院外黑影处躲了起来。

孙有庆出了门,故意在伪军眼前一闪。

那晚有月亮,云缝里漏下一点白光,长衫下摆一飘,正像吴子辉平时走路的样子。

临近的汉奸眼尖,登时指着东边喊:“吴子辉!往东跑了!”

伪军一听,呼啦啦追过去。

孙有庆不回头,拔腿就跑,脚步踩得冻土咔咔响。他熟悉庄上的巷子,拐过草垛,绕过井台,一边跑一边想:再引远些,再远些,给有芳他们留出工夫。

伪军在后头嚷:“站住!再跑开枪了!”

孙有庆哪里肯停。

他知道,枪一响,庄上人要慌,可吴子辉还没过河。他索性把长衫撩起来,跑得更快。汉奸认定那就是吴子辉,领着伪军紧追不舍。

追到孙有庆家门口,孙有庆一闪身进了屋,反手把门掩上,摸黑钻进墙角的柜子,关上柜门。

外头脚步声旋即而至。

伪军砸门,骂骂咧咧,门板薄,几下就被撞开,灯笼火把照进来,屋里锅灶、板凳、农具看得清清楚楚。

汉奸拿枪拐敲敲柜子:“这里头有动静!”

柜门一开,孙有庆缩在里面,长衫还穿在身上。

伪军把他揪出来,提到灯下一看,愣了:不是吴子辉。

“你不是吴子辉,为什么要跑?”一个伪军恼了,举起枪拐就捣。

孙有庆肩膀挨了一下,疼得直咧嘴,却装着害怕的样子,说:“我哪晓得你们是找吴子辉?我只看见你们在后面追,我害怕,怎么不跑?”

汉奸问:“那长衫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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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有庆说:“我自己的,出门冷,披上挡风。”伪军半信半疑,又打了他两下,问不出啥,只好丢下他,出门再搜。

就在孙有庆引着敌人往东追的时候,孙有芳已经回到吴家,扛起院子里的大澡盆,随后领着吴子辉往庄后走。

那澡盆是木头做的,又大又沉,平时家里洗澡、洗衣裳,农忙时还用来装稻种。

孙有芳把澡盆往河边一放,低声说:“吴干部,坐进去,别出声。”吴子辉看着黑沉沉的河水,有些迟疑:“水冷,你……”

孙有芳一摆手:“快,敌人回过神就麻烦了。”

11月的河水凉得扎骨头。

孙有芳脱了鞋,卷起裤腿,先蹚进浅水,两手扶住盆沿,用力一推。澡盆晃了晃,吴子辉赶紧蹲下,双手抓住盆边。孙有芳半截身子泡在水里,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对岸推。

河不宽,可水草多,脚下打滑。他不敢弄出大响,只听得水声轻轻拍着盆壁。对岸有片芦苇,风一吹,沙沙响,正好遮住人影。

吴子辉坐在盆里,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想起孙有庆穿上长衫跑出去的样子,又听见庄里隐约传来砸门声,低声说:“有芳,你哥他……”孙有芳喘着气,说:“我哥有数,你先走。”

他不敢停,脚趾在河泥里抠紧,肩膀顶着盆沿,终于把澡盆推到对岸。吴子辉跨出澡盆,浑身发冷,握住孙有芳的手:“你们兄弟的恩,我记着。”

孙有芳推他一把:“快走,往西,别回头。”

吴子辉钻进芦苇丛,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孙有芳把澡盆拖进芦苇,喘了几口气,又悄悄摸回庄。

回到家,见哥哥坐在门槛上,肩膀肿了一块,长衫也扯破了。

孙有芳问:“咋样?”

孙有庆咧嘴笑笑:“挨了两枪拐,没得事。吴干部过河了?”

孙有芳点头。

兄弟俩对看一眼,都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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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油灯忽明忽暗,外头伪军还在庄上咋呼,可他们心里明白,吴子辉已经脱险了。

孙有庆、孙有芳都是丁伙镇乔墅村的贫苦农民。他们没念过多少书,也说不出大道理,只知道乡干部是给老百姓办事的人,不能落在日伪军手里。

解放后,兄弟俩先后病故,乔墅村的老辈人提起这桩事,还能说清那晚的风有多冷,河有多黑。

危难时候,老百姓为啥肯拿命护着共产党的干部?

不是图啥,就因为干部和群众一条心。

孙有庆穿上长衫往东跑,是把危险引向自己;孙有芳推着澡盆过河,是把生路留给别人。

那一夜,乔墅村没有枪炮轰鸣,只有脚步声、水声和两颗滚烫的心。许多年过去,河水照样流,庄稼照样长,可人们不该忘记,曾经有两位普通农民,用一件长衫、一只澡盆,救下了一位乡干部,也护住了那段岁月里最珍贵的情义。